余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见死亡的你

作者：森田碧

第一卷 生与死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我立刻将书阖上，又伸手拿了一本。这本书也是差不多的类型。

我继续再拿一本。这本书上随处贴满了标签。

《读了这本书沟通能力就倍增！谁都可以实践的流畅沟通技巧之获取法则》

看样子黑濑不光只关心人的生死，对人际互动也挺在意的。感觉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我，悄悄将书放进书包里。这样一来，我越来越搞不懂黑濑这个人了。

当我坐到位子上的时候，黑濑回来了。

「和也很慢呢。」

彷佛刚才的对话已经不存在一样，她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如此说。

「刚才他有联络说今天不来社团活动。我差不多要回去了，黑濑你打算怎么办？」

「那么，我也回去。」

我们两人离开社团教室之后，黑濑就走在我后面。这么说来，当我们跟和也三个人在走廊上时，她也同样只会跟在我们的身后。

当我们走出学校的户外区域时，推着自行车的黑濑终于跟我并肩行走了。刚才看到的书名，一直在我的脑中盘旋不去。

「这么说来，社刊要怎么办呢。」

「嗯？社康？」

一瞬间在我脑中浮现的是「社区健康」的简称，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和也有拜托我们制作要在文化祭卖的社刊。不过由于我的时间所剩不多，因此没什么心情去多想。

「关于这件事，因为我在忙打工的关系，所以可以拜托黑濑帮忙吗？和也在国中的时候写的短篇小说，有些地方还满有趣的，我想可以将它放在社刊上。如果页数不够的话就随便画点图，加一点篇幅应该会比较好吧？」

时间是有限的。我想这件事最适合交给社员当中唯一看不见寿命期限的黑濑去做。对于马上就要死的我跟和也来说，没有时间能花在社刊这种玩意上。

「我明白了，没问题。」

黑濑爽快的点头同意。我跟她在铁路车站道别，贵重的一天，又无情地过去了。

「望月你知道吗？听说店长啊，他的小孩很快就要出生了哦。」

正当我在头上数字变成『66』的这一天补充面包时，田中抓准客人没进来店内的时间点悄悄对我说。

「……是这样吗？店长的小孩什么时候会出生呢？」

「我记得他说是在这个月底，而且听说是男孩。」

「……是这样啊。」

今天开始就进入十月了。我昨天亲眼看到店长的数字是『15』。如果小孩照预产期生出来的话，店长会在见不到儿子的情况下死掉。虽说这是店长的命运，因此也无可奈何，但我还是为店长感到痛心。

「听说结婚到第九年终于有小孩，店长一直很高兴呢。」

「那真是……令人期待啊。」

不想再听下去的我，即使没有待办事项依然退到后场。如果可以靠一个开关就让灯光熄灭，那么我希望刚才听到的话，也能用这个动作从脑袋中消除。

「喔，望月，辛苦啦。」

刚来上班的木村店长，晃动着数字『14』并拍拍我的肩膀。

「辛苦您了。」

我将视线向下之后才回应他。店长每次都是在刚过晚上九点的时候就来上班，大夜班只有店长一个人，在第二天一大早以前不会有人来换班。根据田中的说法，大夜班的打工同仁最近突然离职，这一个月店长放弃休假，一直都是一个人值班。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店长的脸色并不太好。

「时间到啰，望月，你可以下班了，辛苦啦。」

当我在拖地板的时候，店长从后场走出来拍拍我的背这么说。当我察觉到的时候，时钟的针已经转过晚上十点了。

「请问……店长。」

「嗯？」

正当我在思索要说什么话的时候，一名客人进入店内并随即来到收银柜台。对方似乎是来买菸的，店长也过去接待。因为对方是常客而且开始跟店长聊天，于是我退到休息室。

当我换好衣服并打过卡再走到店内时，刚才那名客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望月，刚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店长一面用毛巾擦拭收银柜台一面这么问我。

「没有，没什么事。辛苦您了。」

在回答这句话以后，我便走出店门。

我迎着夜风骑着自行车，感觉有些冷，光靠一件长袖T恤差不多快撑不住了了。

视野突然出现扭曲，眼里已蓄满泪水。最近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会这样。明明也没有特别难过，但泪腺不知为何很容易失守。

我紧咬着嘴唇，用力踩下踏板，在通往自己家的道路上疾行。

进入十月以后，制服由夏季款式换穿为冬季款式。尽管还能看到几个穿夏季制服的学生零星出现在校园，可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大多都已经改穿深蓝色的西装制服外套上学，让我实际感受到自己的寿命终于剩下没几天了。

一开始上课，我就马上往书包里面打探，寻找自己想要看的书。然而，我似乎是不小心忘记带了。这让打定主意要在今天之内把那本大约有六百页的长篇悬疑小说看完的我大受打击，甚至认真考虑是不是要早退。

可是这也行不通，在迫于无奈之下，我只好拿手机出来玩。我先大略看过所有的网路新闻，接下来启动游戏应用程式。我用指头弹在萤幕上，把敌方怪物打倒，在我方体力值变零时就中止不玩了。

才第一节课，我就没事可干。这时候我突然回想起一件事，并打开了推特。

已经半年没有登入了吧。在跟随者超过十万人的我的帐号中，已经存了几百则私人讯息。

其实我在国中生的时候，曾经利用自己看得见的能力降临在社群网路界，并宣称自己是预言者，让社会骚动过。

只要看得见头部，就算是相片或电视机的影像，我都能用肉眼确认那个数字。虽然在预录的案例中多少会出现误差，但如果是直播影片就可以准确命中名人的死期。

在我陆续说中资深主播、王牌艺人、音乐家的死期之后，跟随者就瞬间暴增，成百上千则讯息也传送到我这边来。这些讯息的内容几乎都是希望我可以看看当事人自己或其朋友、情人、家人等身边亲人的寿命。

我的帐号名是『Sensenmann』，这个字在德语中有死神的意思。当时，名副其实正处在中二病状态的我，因为感觉自己受到众人需要而飘飘然。后来就专门针对有传送相片给我，并看得见寿元的人发送回应。

整件事情的开端只是因为闲，我完全没有那种想要帮助谁的动机。玩几个月腻了就放着帐号不管一阵子，等回想起来的时候就重新开始预言，如果又腻了就再把帐号放着不管，就这样一直反覆循环。

而今天，我开启了很久没上的推特，并为过去自己的愚蠢叹息。或许就是因为我的行为像在愚弄人的生命，所以遭到报应了。

我点开讯息查看，大多数的内容还是跟以前一样，希望我看看寿命。甚至还有杂志请求我接受访问之类的讯息，让我大感惊恐。

我开启一则又一则讯息，一张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眼睛的相片突然映入眼帘，让我差一点忍不住失声叫出来。

「嗯？怎么瞭望月？」

数学课的科任老师察觉到我的声音，我连忙将手机藏起来。

「对不起，什么事也没有。」

老师一回头看向黑板，我立刻确认手机萤幕。

这是一则由帐号名是『Marron』的人物所传来的讯息，传送时间是两个礼拜前。

『Sensenmann先生，好久不见。事出突然，但我想跟您请教这两位的寿命。总感觉，他们近期就会死了。』

这则讯息同时附加了相片档案。

果然，我没有看错。

这张送给Sensenmann的相片，拍下了我跟和也坐在社团教室里的身影。

放学后，本来因为这一天不用打工而想去社团活动的我，感到有些犹豫。刚才看到的那相片一直让我心头七上八下。

—但我想跟您请教这两位的寿命。总感觉，他们近期就会死了。

尽管暂时还无法断定，可这感觉并非单纯基于好奇心而传送过来的讯息。恐怕摄影者察觉到我跟和也的寿命剩没几天了。虽然我还不能判断为什么对方会察觉到这个事实，但也不能默不作声，于是我犹豫着该怎么回应讯息才好。

我回溯历史讯息，发现自己在国中的时候就跟Marron这号人物对话过。

『因为爷爷生病，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死。Sensenmann先生，请您将爷爷的寿命告诉我。』

这则讯息连同一张横躺在病房床上的老年男子相片，传送到我这边来。男子的头上浮现的数字是『9』，而当时的我则是秒传回应讯息给Marron：

『很遗憾，以这张相片的拍摄日期起算，九日之后这位先生就会亡故。为了不在事后追悔，请您在他身边陪伴到最后一刻。』

我装出一副好人模样，多写了一些以往从未想过的句子。

『爷爷不管怎样都没有办法救了吗？不管怎样都会死吗？希望您救救他。』

一则充满哀求的回应讯息很快就传过来，感到厌烦的我就这么回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救了，不管怎样都会死，我无能为力。』

『正如Sensenmann先生说的，爷爷已经过世了。不过，托Sensenmann先生的福，我可以在最喜欢的爷爷临终以前好好跟他道别。真是谢谢您。』

后来，对方传送了这样的讯息。

印象中，我当时好像认为对方还只是小学生……。

在犹豫了几分钟以后，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前往社团教室。那张传送给我的相片就是在社团教室里拍的，不会有错。而能拍出这种相片的人物也只有一位。

Marron的真面目，我除了黑濑舞以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和也今天好像也在咖啡厅写小说，所以社团教室里头只有黑濑一个人在。她正在读一本用封套包好的书，前几天看到的书名瞬间在我的脑海中掠过。

我默默从黑濑后方走过去，坐在老位子上。虽然我将手伸进书包里找书，但又回想起自己把书忘在家里，于是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

我打算质问黑濑，但一直踏不出第一步，只好无谓的浪费手机电量跟时间。我再度确认Marron的讯息内容，发现那张相片是在和也面对电脑、我刚从书架取出一本书拿在手上回到位子的一瞬间拍下来的。从取景角度看，果然是在黑濑一直在坐的位子上拍的，应该不会错。再仔细一看，Marron在大头贴中设定的小型犬相片，跟黑濑饲养的狗非常像。

接着又过了几分钟，我还是找不到话题，电池容量也变成红色。黑濑似乎读完第一本书，她以双手掩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正当我以为黑濑要开始读第二本书的时候，她也拿出手机开始玩起来。我想如果要质问她的话，也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

「……我说。」

准备已久的我发出了沙哑的嗓音。我连忙咳了一声，重新来过。

「我说，黑濑你有在玩推特吗？」

尽管很唐突，但我觉得这话题应该有得聊。黑濑将手机搁在桌上，看着我这边，说：

「玩是有在玩。」

「啊，你有在玩啊。」

「嗯。」

对话接不下去了。我先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再度深入询问：

「先前曾经成为热门话题的，那个名叫Sensenmann的人，你知道吗？」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用嘴巴说出Sensenmann这个字。一旦试着从嘴巴说出来，就觉得这名字果然很怪。事到如今，我才发觉这个帐号名逊爆了。

「……不知道。」

这个预料之外的回答，让我第三次讲话卡住。如果你回答知道的话，我就可以报上名号说自己就是Sensenmann啊。你说不知道，对话就会在这种地方结束啦。

「那个人，怎么了吗？」

正当我抱头苦恼的时候机会到来了。我下定决心，以冷静且认真的语气直接宣告：

「其实Sensenmann，就是我。」

「……咦？」

其他地方会有这么蠢的公开现身场面吗。因为讲出来实在有点狂，我又重新对自己在那个中二病时期的取名品味感到羞耻。

我又一次加重语气，对她报上名号：

「我说，我就是Sensenmann啦！」

我越讲越觉得这些话的真实味道越来越淡。不过，我并没有说谎；而且，我也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台词。总而言之，我只能想办法让她相信了。

「等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是你要不要镇静点？」

黑濑的内心似乎也在动摇，她的眼珠正四处乱飘。

「新太是Sensenmann，这是真的吗？」

虽然才没多久之前还说不知道，可她向前探头对我如此询问。

「嗯，是真的。总之，因为总感觉有点逊，从现在开始这个名字禁止再说。」

黑濑伸手托住下巴。她一定还无法马上理解，如今正不停让大脑运转吧。

「拍下我跟和也的相片并传送过来的Marron，就是黑濑对不对？」

我主动对持续沉默思考的她发问。因为是在这间社团教室拍的，所以除了黑濑以外我想不到其他人。而她会把我跟和也拍下来传送给Sensenmann的理由，我也只能推断她已经知道我们马上就要死了。她为什么会知道呢？我想知道这一点。

「呃，真的是新太吗？」

我用力点头。为了让她相信，我将显示在推特上的相片保持在开启状态，并把手机交给黑濑。

她伸手拿了我的手机，并以雪白纤细的手指进行操作。可能她的内心已经接受事实了吧，她又悄悄将手机交到我手上。

「……要从哪个地方开始说比较好呢。」

黑濑将手肘靠在桌上，双手靠着额头并低下头去，似乎想隐藏她的表情。而我则等她将思绪整理妥当。

「等一下。新太是Sensenmann，那表示你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黑濑想说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和也是十二月一日，我则是在五天以后。」

「……是这样呀，连自己的也看得见吗。」

我跟黑濑都没有把关键字讲出来。感觉得出来黑濑是刻意不去提。我想她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温柔，而是害怕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

「所以，黑濑为什么会拍我跟和也的相片？」

隔了一段时间以后，黑濑才似乎做好心理准备，开口说：

「其实呢，我也看得见。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可以。」

「你说看得见，是看得见什么？」

「在很快就会死的人背后，我可以看见像黑雾一样的东西……」

这是黑濑第一次使用「死」这个字。她将这个字说出口时欲言又止，内心似乎相当难受。

「……那个黑雾，在我跟和也的背后？」

黑濑默默点头，有一段时间沉默弥漫四周。

我在确认自己看得见死亡的力量之后，曾经在网路上搜寻具有同样力量的人，结果发现跟我有相同烦恼的人还真不少。不过看得见的模式千奇百怪，像我一样看得见数字的人并不存在就是了。

有人会把死期已近的人的身体看成两个重叠的影子，也有人会把死期已近的人的身体看成是透明的，还有人会在人的脸上看到黑影浮现—也就是所谓的死相。总之每个人看得见的模式各有不同，但能够预知死亡的人，除了我以外是还有其他人存在的。

在那些跟黑濑一样可以用肉眼确认黑雾的人当中，据说甚至有人看得见死神。虽然无法判定真实性到什么程度，但看得见人的寿命并对此感到厌烦的同伴是确实存在的。

没想到连黑濑也具有这种能力，我从没去想像过这种事。我回想她读过的那本跟生死观念有关的书，她至今应该也看过了太多的死亡才对。关于人的死，总感觉她或许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其中的答案也说不定。

「你知道我跟和也什么时候死，是想要怎么样？单纯好奇而已吗？」

「我是有这种念头，但最重要的理由是我想救你们两人。我只看得见死亡将至，至于什么时候死就不知道了。」

黑濑说话时虽然看着我，不过我察觉到她的视线对准了我背后。她看的应该是黑雾吧。

「你该不会也是因为这种理由，才加入文艺社吧？」

「嗯，一开始我以为只有和也而已。虽然先前听说另外一个社员暑假结束之后也不来学校，可当我心想你终于来的时候……就看到黑雾……」

黑濑低着头，似乎很过意不去的说着。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你一定是喜欢和也，所以才加入社团的。」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让和也死而已，当然我也不希望新太那样。」

黑濑这句话，让我无法理解。她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安心了。既然知道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死，只要努力的话就可以不用死啦！」

「不对不对，什么不想让我们死，你是认真的吗？我跟和也对黑濑来说，只是社团活动的同学而已，你也没有义务或理由要救我们才对啊？」

「等一下，新太你当然会打算救和也吧？你们是朋友吧，你会想救他吧？」

她以彷佛在劝服自己的语气如此说。我摇了摇头，说：

「我没有打算要救和也，不要违抗命运才是这个世界的道理。」

「这种话，你是认真的吗？」

「嗯，我是认真的。到目前为止，我也是这么一路实行过来的。」

我说完这句话，黑濑眼中的神色就变了。

「……低级！朋友就要死了，你打算视而不见吗？」

黑濑拍了桌子站起身来，脸色充满怒意。在我回答之前，宣告社团活动结束的钟声就响起来了。

「……我当然也不希望和也死。可是，如果这是命运的话，我认为应当要坦荡荡的去接纳才对。」

我等到钟声结束，才虚弱无力的说。生死观因人而异，我有我的想法，而且所谓的正确答案并不存在。然而黑濑似乎无法接受，还在瞪着我看。

「离校时间到了，就边走边说吧。」

我提起书包起身站立，离开社团教室。黑濑则在我后面有几步距离的地方走着。

在走出校门确认四周无人之后，黑濑走到我旁边，我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从头开始对她说明，为什么我不会去救人。

国中时我曾在救了少年的命之后遇上悲惨的事。我也曾对身边的人见死不救。

我告诉她，总而言之去救一个本来命中注定要死的人，是一种相当危险的行为。如果遇到意外事故或杀人案件，自己也可能遭受牵连，虽然黑濑的头上并没有浮现数字所以不会死，但说不定会受重伤；所以我忠告她，绝对不要这么做。

相对而言，黑濑的主张是这样的：

「我认为有这种力量，就是为了要去救人一命。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得见，又是为了什么理由才看得见。我猜，这一定是有什么意义的。」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可是，我发觉其实并不是这样。我推导出来的答案是关注这个人，并在一旁静观；跟这个人一同度过不让自己后悔的最后时光，并亲眼见证对方的死。我已经好几次说服自己，做多余的事是行不通的。我跟黑濑的思考方式，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所以，你有实际救过人命吗？」

「……没有。」

「我想也是。想救人可不是嘴巴讲讲这么简单。就算我知道死亡日期，也不会知道正确的时间跟死因。再说如果是病死，就算想救也无计可施。」

这番话可能说中了黑濑的弱点，她并没有反驳。

「我是这么想，这一定是要我用珍惜的心去跟那些将死之人度过最后的时光，好让自己不会后悔。所以我认为，像救命或改变命运之类的举动，还是别去做比较好。」

为了改变黑濑的愚蠢想法，我慢条斯理地试图劝说她。我跟黑濑谁才是对的，这种事我不知道；虽然我不知道，可是我们两人谁也没有错。

在抵达车站后，我跟黑濑就分道扬镳。她推着自行车，视线朝下，若有所思的走着。我则凝视着黑濑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

我回家以后，便在脑中反覆思考自己跟黑濑的对话。竟然会在这么近的地方出现跟我拥有类似力量的人，老实说我有点惊讶。

我回想起黑濑那轻蔑的眼神，叹了一口气。她会那么愤怒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我一开始也跟黑濑一样，一心想着要去救人。或许黑濑会认为我冷血无情，但我并非什么事都没做过。

—国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就曾经为了改变自己一直喜欢的女孩子的命运，努力四处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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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玩伴夏川明梨，是我的初恋。我跟她从幼儿园的时候开始就有来往，我一直对明梨怀抱着恋爱的感情。

国中一年级第二学期开始刚过第一个礼拜时，我在上学途中于明梨的头上确认了那个令人厌恶的数字。当下的我大为恐惧，动弹不得了好一段时间。

「小新？你没事吧？」

总是用小新称呼我的明梨，一面让数字『31』浮在她头上，一面张大眼睛以茫然的神情这么说。那时明梨的表情跟数字，如今依然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为什么浮现出来的数字不是『99』，突然就跳到『31』呢？虽然以前也曾出现过类似的现象，但我连思考那种事的余裕也没有了。

从那一天起，每当我跟明梨面对面的时候，内心就会痛苦到快要崩溃。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会想着明梨并流下眼泪。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不管是谁都好，希望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一件令我在意的事情是，浮现数字的人并不只有明梨而已，她的班上有好几个人都有数字。除了明梨以外，还有两个女生跟一个男生的头上都浮现了相同的数字。

明梨的命运之日，是这所国中以传统的远足活动为名义举办的登山之日。我认为明梨她们会在远足途中遭受某种意外事故牵连而死，不会错的。

假设是在登山途中发生事故，我能想到的就是山上落石跟滑落山崖，或是遭到野生动物袭击之类的事件。虽然我也猜测过高山症的可能性，可那座山的海拔并没有高到那种程度。

我一心想着要用一切行动来改变明梨的命运，我想挺身而出，拯救明梨的生命。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以前，我研拟了一套中止远足活动的计画。

在明梨的数字变成『3』的日子，我终于展开行动。我打算对学校打匿名电话并恐吓校方：如果不中止远足活动，就在校舍安装炸弹。如今看来，这个计画真的很幼稚。可在当时，我真心认为那样应该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我心想如果打公共电话就应该不会被抓到，于是骑上自行车四处寻找。

我花了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找到了一座设置在便利商店旁的公共电话，并伸手拿起话筒。可是，我为了要不要按号码而犹豫。

如果校方从声音察觉到是我的话，我或许就会被退学，说不定还会遭到逮捕成为犯罪者。想到这里我就害怕起来。

不过即使如此，我的意志还是很坚定。我按照数字顺序按下号码，拨号声响了起来。随着拨号声响起，我的心跳也加速到连耳朵都听得见的程度。

电话传来低沉的声音，让我瞬间吓了一跳。因为这声音我从未听过，一定是其他年级的老师接的吧。

我失去发声能力。话筒中响着略带焦躁的「喂喂？」声，让我整个人害怕不已，拿着话筒的手抖个不停。

正当我开始旁徨的时候，无意间却又发现了防盗监视器，心脏差点停住。当然这具监视器是便利商店用来防盗的，但它的摄影镜头却完全锁定我了。

感觉自己一直受到监视的我粗鲁的把话筒挂回去，骑上自行车像逃跑般离开现场。

像我这种平凡的国中生要去抵抗命运，果然还是很勉强吧？我流着泪踩着自行车，紧咬着嘴唇诅咒自己的无力。

「我说明梨，明天的远足要不要翘掉，去哪里玩啊？」

在明梨的生命期限变成『1』的那一天放学路上，我对她这么提议。只要不去远足，明梨就不会死了。

「你在说什么？我是执行干部，不可能不去远足。啊，我知道了，你讨厌爬山对吧？小新就是很软弱呀。」

明梨虽然用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说，但我没办法像以往那样回嘴了。

「明天你如果去远足的话，说不定会死……」

「不对不对，就说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了。如果小新这么不想去的话，只要你不去不就好了。」

「这样的话就没意义了……」

我虚弱无力的说完这句话，明梨就别过头去，一脸不高兴的如此回答：

「总而言之，我会去远足。」

「……我知道了。」

让明梨不高兴的我，此后继续默默的走着。因为红灯而停下来站着等候的时间让我有点尴尬，很想就这么闯过斑马线。

终于看到了我家，我跟明梨就在这个地方道别。她的家，还在更前方。

或许这会是我们两人最后一次一起放学。虽然心中这么想，但我没有能力去叫住明梨。

我目送着明梨小小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在完全看不见之后，我还是呆站在当场好一阵子。

尽管打从看到她头上有数字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思考了许多计策，可都没能阻止她去远足。

这一天晚上，我竭力思考。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救明梨，还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在房间里来回绕圈踱步并寻找适合的对策。我将登山过程中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意外事故一一想起，并记录在笔记本上。包括事故发生时要如何行动才好之类的内容，我都钜细靡遗地写了下来。

写到最后我阖上笔记本，然后跪在窗边开始求雨。只要下雨远足就会延期，这样一来明梨的寿命就一定可以延长。我透过窗玻璃仰望上空，下弦月正绽放光辉，群星则彷佛像要贬低愚蠢的我似地闪亮着。根据天气预报，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结果，我直到外头亮起来都还睡不着，正要开始入睡时已经是起床时间。即使闹钟声响，我还是没有从床上爬起来。

我的头相当沉重，身体的疲劳依然残留。没什么食欲的我，连摆上来的早餐都没动就离开家门。

抬头一看，万里无云的青空向四面八方扩展。我发誓以后不会再求什么雨了。

门外已经没有明梨的身影，可能因为她是远足活动执行干部的关系吧。即便这样，她还是可以先过来说一声的。或许是昨天的争吵害的吧，如果我没有不小心多嘴的话，现在明梨应该就会在我身边了。

沮丧的我走到学校，看到校内的室外停车场已经停了三台游览车。集合地点并不在教室，而是在校舍前面。已经有许多学生聚集在那里，我朝向自己班上，也就是二班的等候地点走去。

旁边的一班的队伍中，出现明梨的身影，她头上的数字是『0』。应该会在今天结束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明梨，正跟同样浮现『0』的同班同学笑成一团。

还有机会。只要开始爬山我就借机混进明梨班上的队伍里，我要护卫她。如果有落石我就当她的盾牌，如果她要滑落山崖我就飞身挡下，如果熊出现的话我就来当诱饵。昨晚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各式各样的状况，也在脑中模拟了好几遍。为了在任何异常状况发生时可以瞬时行动，我穿得很轻便就过来了。

应该不会有闪失才对。我认为事情如果照我的设想去发展，自己就一定救得了明梨。然而在下个瞬间，我的计画被轻易粉碎了。

「一班的大家～～！今天要请各位多多指教～～！」

出声的人是游览车的女性导游。我一看到她的身影就受到极大的冲击，当场瞠目结舌。

她的头上，有数字『0』。我没有看错，这个数字准确的紧跟着她上游览车。我还在已经坐于车内的驾驶员头上，确认了同样的数字。

我领悟到自己的思虑究竟有多短浅了。我看见明梨正在最前面的座位上坐下，那些看得见数字的学生，主要都集中在前方的座位上。

「我被人家推荐去当远足活动的执行干部，可是我在犹豫要不要当耶。小新，怎么办？」

我的脑中苏醒了一段记忆，大约一个月以前放学回家时，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对话。听说因为没有人自愿，级任老师就推荐班上的风云人物明梨担任执行干部，并说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在那个时候，明梨的头上还没有冒出数字来。

「嗯～～难得你被推荐了，那就当也好啊。」

「可是当上执行干部以后，社团活动就会有几天不得不请假，而且比赛也快到了，是不是拒绝比较好？」

明梨用低落的语气这么说。她是排球社的社员，而在远足活动三天前好像有一场只限一年级参加的排球比赛。由于明梨是一年级球队的主将，因此她一直在烦恼能不能两者兼顾。

「我猜啦，远足活动的执行干部才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而且社团跟班上都对你有期待，这样不是很棒吗？我想你就去当好了。」

「嗯～～的确是这样也说不定。既然小新这么说了，我就去试试看吧。」

「嗯，我会为你加油。」

「啊，可是执行干部在游览车上的座位是最前面耶，这点还满讨厌的。」

我笑了笑，说了一句「这点事情没关系啦」。

这时我才察觉，在我建议明梨当执行干部那一天的隔日，明梨的头上就冒出数字来了。那一定不是偶然。明梨因为当上执行干部，所以得坐到受害机率最高的前方座位上，她的命运改变了，头上也出现数字。我则在不知不觉当中，将明梨往死亡推了一把。

我突然感觉一阵恶心，当场呕吐出来。可能是因为胃中空空如也的缘故，我吐出来的只有胃酸。

「老师！望月一直在吐！」

一个很爱闹事的学生指着我这么说。尽管我受到众人共同关注，但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在同班同学们鱼贯上车时，我被带到保健室，放弃了参加远足的念头。

在保健室的窗外远方，一班的游览车出发了。在最前面座位上的明梨，正一脸担心的看着我。

我大喊了一声「明梨！」，可一切已经太迟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明梨。

大约一小时后，一班学生搭乘的游览车正面撞上了一辆大型油罐车，侧翻倒地；油罐车发生爆炸，酿成一桩死者共计八人，二十五人轻重伤的凄惨事故。

这桩意外事故受到媒体连日报导，原因据推测是油罐车驾驶员因疲劳驾驶导致打瞌睡。油罐车的运输公司也被揭发有未提供职员带薪休假、强迫职员加班、工时大幅超过法定时数上限、杜撰出勤制度等情事，被追究相关责任。

我恨那家运输公司，但我更恨自己。其实我只要讲一句话就可以救明梨了。

「如果你不想当执行干部的话，就婉拒好了。」

那个时候如果我这么说，说不定明梨就不用死了。如果那么做的话，明梨应该会坐到受害机率低的座位上，也就能逃过一死。我什么都没考虑，就说出那种话。明梨的死，明明可以简单预防的。

都怪我思虑不周，害死了明梨。

发生事故的那一瞬间，明梨在想什么呢？可能她连思考「当初听小新的话不去远足就好了」这种事情的空闲都没有吧，毕竟那是一瞬间就发生的事件。

明梨过世之后我完全无法振作，足足一个月没去学校。

不管我怎么行动，明梨还是注定会死。就算奇迹般的下了雨让远足活动延期，也只不过让明梨的死同样跟着延期而已，她还是无法逃离死亡的命运—。

我硬是用这种想法压下心中的郁闷。

可在一年以后，我却很偶然的救下了幼小少年的生命。这让那时候的我知道，我的行动还是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

而这也让我重新察觉到，让明梨死的不是其他任何人，就是我自己。

第一卷 为了某个谁

就在我坦白告诉黑濑自己是Sensenmann的同一个礼拜四，我照常在上课时间读悬疑小说。

由于今天满多堂课都要在专科教室上课的关系，因此读闲书的进度比想像中慢，在还有一百页要看的情况下就放学了。正好故事进入佳境，无论如何我都想把它看完。因为今天要打工，如果等下看不完，说不定就要拖到明天了。于是钟声一响，我就率先冲出去，跑向文艺社的社团教室。

离打工还有一点时间，只要在三十分钟以后从学校出发就来得及。这样的话应该看得完。

我似乎是第一个到的，社团教室里没有其他人。一在椅子上落座，我就翻开文库版书本接着读下去。优秀的小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就算从中间开始，只要读过一行就可以瞬间进入作品的世界。我手上的小说，正是这样的好书。

几分钟后，社团教室的门开了。我的眼睛连动也不动，心神集中在读书上。如果是和也的话，他在打开门的同时也会出声，所以现在进来的人应该是黑濑。我心想话少的人还是比较好，同时又翻了一页。

「今天也要来写小说啰～～加油啰～～」

又过了几分钟后，随着一句有气无力到我搞不太懂是不是真的想加油的话语声，和也走进了社团教室。他拉椅子的声音跟把书包放到桌上的动作都很粗鲁，让我也不由得分心。

「喔，新太你在看的那个是什么？还满厚的耶。」

「嗯～～」

「呃，不是『嗯～～』吧。有趣吗？」

「嗯～～」

之后他又主动问了几个问题，但我对所有问题都用「嗯～～」打发。

「哇啊啊，真是超级好看的啊……」

把书看完之后我阖上书本，将全身体重落在椅背并抬头望向天花板。我打从心底认为，临死之前能够读到这本小说真是太好了。

「这么好看的话就借我看吧。」

「好是好，小说来得及吗？」

我这句话的意义并不是来得及在新人奖的截稿日前赶上，而是来得及在和也所剩的『56』日以内写完。

「嗯，总是有办法的吧？这么有趣的话我也要看。」

和也不可能知道我这个问题的意图，他一拿起书就从扉页的简介开始读起，并低声碎念着一些字句。

我这才察觉，自己进来社团教室已经过了三十分钟。连沉浸在小说余韵的时间都没有的我慌慌张张起身站立，将书包背在肩上。

「新太要回去啦？」

「要回去，今天有打工。明天再见。」

「喔，辛苦啦。」

黑濑看着我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我没理会她就离开社团教室。

都怪我对她坦白相告，害我有些尴尬。

—低级！

昨天黑濑丢出来的这句话，依然刺痛我的心。想不到平常冷静的黑濑竟然会那么的情绪化。虽然看起来很冷淡，不过她的内心其实蕴含着想救人的热情。感觉可以借此窥探到她真正的一面，光是这点就不知何让我有些开心。

我抵达打工的便利商店时，已经是上班时间前五分钟了，当我在打卡钟前气喘吁吁的时候，田中对我轻声一笑，说：「你要给自己更充裕一点的时间来上班呀」。

我调整好呼吸，先去补充饮料。

过了一个小时后，黑濑也到店里来了。

「……欢迎光临！」

黑濑瞥了我一眼，直接往点心专区走去。每走一步，她的制服裙子就跟着飘荡，一双长腿在其下若隐若现。

我没理会她，重新开始作业。然而黑濑很快就走向收银柜台，所以我迫不得已只好也跟了过去。

「一百二十六日圆。」

我以黑濑专用的态度报出价钱，她则从钱包里掏出刚好一百二十六日圆交到我手上。

「这个，给你。」

她说完这句话，又把一个三十日圆的巧克力点心拿给我。

「谢谢。」

「今天，你是十点下班没错吧？之后可以稍微聊一下吗？」

「咦，呃，可是……不对，你在那个时间离家趴趴走没问题吗？」

应该没多少父母亲会让就读高中的女儿深夜离家在外闲晃吧？

「我家没问题。我爸妈在这方面管得还满松的。」

「……这样的话，就聊一下。」

我说完这句话，黑濑就露出微笑，从店内离开了。

我跟她两人到底要聊什么呢？虽然说不上期待，但我其实也想跟她说话。对于能力跟我相似的黑濑，我比以前产生了更多的亲近感。

在店内目送黑濑骑上自行车离去之后，我就回去继续工作。

「望月辛苦啦！哎呀，睡过头了啊。」

浮现数字『9』的店长搔了搔头，在晚上刚过九点五十分的时候来店上班。最近他甚至工作到直接从大夜班上到中午才走。看着他每天舍身工作的模样，我非常担心。

「辛苦您了。店长您工作到稍微有点过头了喔。」

我把内心想的事情直接说出来了。而店长只是笑了声「啊哈哈」，就走进休息室。虽然我为店长的数字终于变成一位数感到痛心，但浮现在我头上的数字也终将会成为一位数乃至于归『0』。这种事绝对不会跟自己无关。

由于下班时间已到，于是我打了卡，又因为黑濑应该就在店外等候，所以我急着把衣服换好。

「辛苦您了。」

「好的，辛苦了。」

我跟店长打过招呼走出店门，但还没有看到黑濑的身影。

等了几分钟之后，有脚步声从黑暗的地方传来。在店外灯光的照耀下，我发现是黑濑。身上是一袭黑色连帽外套加牛仔短裤之外出装扮的她，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了过来。

「啊，辛苦了。」

黑濑发现到我之后，说了一句慰劳的话。我只回了一个「嗯」字。

「所以，你要跟我聊什么？」

「离这里很近的地方有一座公园，我们去那里聊。」

黑濑在前面引导，我推着自行车走路。

真的在很近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公园，标示牌上写着「柳公园」的字样，公园内有几株已经开始长出红叶的柳树，令人感怀秋思。柳树在户外灯光的照耀下看起来有些惊悚，让我起了一阵恶寒。

除了柳树以外，公园内部还有溜滑梯、秋千、单杠、以及两只弹簧马造型的游具，园内深处甚至还设有云梯；以面积而论，游具相当充实。尽管此刻因为是深夜时段的关系并没有人影，但我认为白天时这里应该会有一大群小孩子，想必十分热闹。

「真不愧是晚上，果然很冷。啊，星星好漂亮。」

黑濑坐在长椅上，仰望着天空说。我跟着将双眼上望，感觉确实很漂亮。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天空了，于是有一段时间，我就在观望那些浮现于夜空中的发光颗粒。

「那里的店长，也会死掉吗？」

先一步完成天文观测的黑濑，低下头来说道。

「啊啊，你说木村店长吗。虽然很遗憾，不过他九天后就会死了。」

虽然看得见的模式不同，不过黑濑也看得见他的死亡前兆，而且也看得见我的。不过现在可能因为颜色跟黑暗相近，或许无法看得很清楚。

「……这样呀。我小的时候就跟这个店长买东西了。他是非常温柔的好人。」

「嗯。」

不光只有职员而已，连顾客都喜爱店长。就算是只有一起工作过一小段时间的我也很清楚理由。店长就是一个温暖的好人。

明明孩子马上就要出生，就要建立一个温暖的家庭；可他就要死了。

根据我从田中那边问到的讯息，店长明明才只有三十八岁啊。

「我说，我们两个人没办法救店长吗？」

「……我想昨天也跟你说过，我没有心神去关照如何改变人的生死。」

「新太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你只要跟我一起来就好了。」

「什么意思？」

我将视线移向黑濑，黑濑也看着我开口说：

「当天我会跟踪店长，如果他快死了我会救他。因为我一个人会很不安，你就跟我一起来吧。」

我错愕地看着把十分困难的事说得好像很简单的黑濑。她直率的眼神在我看来相当耀眼，让我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往别处。

「我很感动你有这份心意，但我想是没用的。如果他是病死的话，我们也无可奈何。」

「三十多岁的人死因第一名好像是自杀哦，不过十多岁跟二十多岁的人好像也一样。假如他是自杀的话，我想是可以顺利阻止的。」

这种事我也知道。即便确实大家都说日本是自杀大国，不过我推测店长的死因应该是别的。

「虽然是猜的，但我想店长不会去自杀。」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他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这样的人会去自杀吗？」

黑濑伸手放在额头上沉思起来，或许是因为没有预料到这点吧。虽说是推论，可结果应该不是意外事故死亡就是病死，我的预测是后者。

「那会是意外事故死亡吗？因为我看不出他是会被谁怨恨的人，所以我认为不会是他杀。」

「我觉得病死的可能性满大的。店长最近脸色很差。」

黑濑没有回应。

尽管这绝对不像是高中男女生在满天星空下、在夜晚公园中的对话内容，但我还是有些开心。原本以为不管跟谁说都无法让人理解的事情，坐在我旁边的少女直接就相信了。更何况她拥有的力量还跟我类似，简单来说她就是同志；而且即使思考方式不同，不过也只有黑濑能让这样的对话成立。这种感觉相当不可思议，说不定黑濑也有同样的心情。我觉得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可是，如果店长是病死的话，只要在他病倒的那一瞬间叫救护车，说不定就救得活。即使是意外事故死亡，看应对的时机也说不定可以救回来。」

「这个嘛，这么说也是没错啦。」

黑濑说的也是有道理。实际上在遭遇这种现场的时候，应对时机确实也可以决定生死。大部分的人遇事时会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情绪也会动摇导致无法正确应对。虽然我曾经基于兴趣本位，亲眼目睹过几次人的死亡，但在这么做之后才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狼狈不堪的人也不少。

然而，如果事先让自己对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知悉到某个程度的话，的确可以不慌不忙的采取适当措施。

即使这样，我还是没什么干劲。

「喔，都这个时间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看了手机，确认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对哦，抱歉让你待到这么晚。因为我觉得在学校的话，不太有时间可以聊。」

「因为社团教室还有和也在嘛，没办法。」

我急忙骑上停在公园入口的自行车打算回家，不过想了一下又回头过去，说：

「现在太暗了，不然我送你回家吧？」

黑濑停下脚步张大眼睛说：

「可以吗？」

「可以啊。坐后面吧？」

「那就拜托你了。」

黑濑说完这句话，便战战兢兢的坐到后货架上。她有些顾忌的抓住我的制服后面，我的意识也很诡异的集中在被她触碰的部位。我将龙头往她手指的方向转去，在黑暗中慢慢前进。自从跟明梨共乘以来，已经很久没有两人一起骑自行车的经验了，我以比那时候还要慎重的心态，让自行车在路上行驶。

「那边，三角形屋顶就是我家。」

我在习惯久违的两人共乘之前就先看到黑濑家。当我停下自行车后，黑濑说了一声「谢谢」就从后座下来。

「那么，我要回去了。」

「嗯，你要小心。」

我刚踩下踏板，黑濑就说了一句「啊，等一下」，把我叫住。我连忙握住刹车。

「要交换联络资讯吗？今后也有很多事情想跟你说。」

黑濑用一只手拿着手机，犹豫的看着我。

「嗯，好啊。」

当我在通讯应用程式输入ID之后，出现了一个叫『阿舞』的名字，大头贴相片是她饲养的小型腊肠犬，跟推特上的一样。

「阿舞……」

我才低声说完，黑濑就连忙操作手机，将名字立刻变更为『黑濑舞』。

「刚刚那个该怎么说，因为预设名字就写那样。」

黑濑苦于解释，不过我没有吐槽而是选择相信她，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虽然看起来很冷淡，但她其实可能令人意外的天真也说不定。

「那我走啦」，我丢下这句话，就踩着自行车在黑漆漆的夜路上行驶。我察觉嘴角自然而然的向上扬起，随即使劲拉平；在察觉到自己还想再跟她说些话的同时，慢慢地骑在回程的路上。

几天后，因为一大早就开始下雨，所以我坐公车前往铁路车站。

窗外出现了穿雨衣的书包少年身影。他今天还是拿着四个书包，一面晃着数字『68』一面脚步不稳的走着。我托着脸颊，一直盯着他看。

「喂，新太你跟黑濑是在交往吧？」

一到铁路车站，和也就突然一脸贼笑地这么问我。

「啥？才没这种事。干嘛突然问这个？」

「听说有人前几天亲眼看到新太跟黑濑两人正在共乘一辆自行车，想说是不是真的啊？」

「呃，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我连忙否认，和也的嘴角更加上扬了。看来我跟黑濑在夜晚的那一场秘密会谈被同年级的学生目击了。

「哎呀，我真的很高兴，新太的春天也到了啊。」

「就说不是了！」

和也一面在我的背上拍出声响，一面以轻快的脚步走进车站大楼。

「最近都只有在周末才会下雨，平日已经好久没下了。」

在通过验票闸门后，和也很开心的说。他应该相当期待能跟自己思念的雨妹见面吧？

「喔，在那里在那里。」

雨妹一如往常一个人坐在月台的长椅上，以望向远方某处的眼神，一直看着对面的月台。距离电车到站还有五分钟以上，我照惯例坐在离她稍微远一点的长椅上，并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

自从跟黑濑交换联络资讯以后，我们已经互相传过几则讯息。不过内容主要都是跟店长的死有关，连一点情调也没有就是了。

电车到站后，和也跟雨妹有说有笑的搭上车，我则跟在他们后面，在一个空位子上坐下。

「拜啦，小唯！」

我跟和也在离学校最近的铁路车站下车。和也曾说过雨妹在更过去的女子学校上学，是管乐社的社员，负责吹奏长笛，国中时曾经在全国大赛中登场过。

「我一大早就得到疗愈了呀。」

走在铁路车站到学校的路上，头上浮现数字『51』的和也心满意足的笑着。虽然我非常想为他的恋情加油，但这绝对是无法修成正果的。

「你喜欢那女孩的哪一点啊？」

我如此提问，当作是自己跟黑濑之间的事情受到揶揄之后的反击。

和也露出满面笑容，一点也不害臊的直接说了：「当然是全部」。我的反击失效，意气为之消沉。

「你可以约她出去玩啊，难道你没跟她提这类的事？」

我停止揶揄，尽量摆出正经的表情如此问道。我希望他至少可以在剩下的时间中不要留下遗憾，虽然一般来说我不会对人家的恋情出主意，不过和也例外。即使时间很短，我也觉得他应该要跟喜欢的人一起度过才对。

「嗯～～我是想要约，可是也没什么时间了。」

「是新人奖的截稿吗？」

「这也是一个原因，其他还有文化祭等等的事要忙。」

我想起和也在前几天的班会上获选为文化祭执行干部的事。我们班要摆章鱼烧摊，由于我在班上算是幽灵人口，因此当然没人叫我去帮忙。再加上我还要去卖文艺社的社刊，和也或许是考量到这个状况，免除了我在班上的工作。

一到学校开始上课，我就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特别带来的文库版书本。我带来的是一本几年前曾改编成电影的青春奇幻小说，偶尔我也会想看这一类的故事。阅读奇幻小说会让我心情雀跃，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单纯在作品世界中享受乐趣。当我对现实世界感到疲倦时，还是会伸手拿一本过来读的。

因为之前看过电影的关系，剧情很流畅的进入脑海。明明只是用眼睛沿着文字向下扫去，脑中却浮现鲜明的影像。我翻页的手没有停下，一页页迅速地翻了过去。

虽然这本书有四百多页，但我在第三节课上到一半时就看完了。尽管早已知道结局，我依旧感动至极，内心情绪高涨。

果然还是小说好。光是沉浸在故事里，就可以忘掉头上的数字。我认真心想，在剩下的时间就当个家里蹲，一心一意地读小说好像也不错。

「抱歉新太，今天我有事，就不去社团活动啦。」

我在放学后要前往社团教室时，被和也叫住。他最近好像真的很忙，昨天也是因要跟同学讨论文化祭的事而没来社团活动。

「我知道了，拜啦。」

我挥了挥手向和也道别，这回就真的走向社团教室了。在路上，我发现同样也朝社团教室方向前进的黑濑背影。

原本我小跑步冲向前去想出声搭话，但我突然回想起一件事，并将脚步停下。

—不要在社团教室以外的地方跟我说话会比较好。

我记得黑濑这样说过，只好无奈的跟她保持距离，直到走来社团教室为止。

因为黑濑去了洗手间，我就先走进社团教室。就在我从书架上随手拿下一本书坐在自己位子上的时候，黑濑走了进来。

「咦，你今天不用打工吗？」

「嗯，不用。」

「这样啊。」

黑濑边说边在椅子上坐下，接着她并没有看书，只是望着虚空。

「你在做什么？」

我忍不住发问。明明是来参加社团活动，她却什么都没做。

「没做什么，我只是在发呆，总觉得这里让人心安。」

「这个嘛，我懂你的意思。」

总觉得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怪。我没再理她，开始读书。然而因为手上这本小说是我最看不懂的纯文学类型，才读没几页我就将书本阖上了。

「店长，还有四天吧？」

还在望着虚空的黑濑低声这么说。按照预定时间，店长四天后就会死。

「结果你决定好怎么做了吗？」

「嗯，今天我就是想跟你讲这件事。」

深呼吸一回后，黑濑继续道：

「一旦过了晚上十二点，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不知道。所以，在店长工作的期间，我会在先前那座公园监视。」

我不懂她的意思。因为店长是上大夜班，所以要监视就得从深夜盯到一大早。我以为黑濑应该在开玩笑，但她非常认真。

「从那边的公园，可以看到便利商店。只要用双筒望远镜，就看得清店长的身影。因为先前我已经确认过，所以如果发生异常状况就能马上应对。」

我开始头晕了。看样子她似乎是认真的，如果真要做的话，就请她一个人进行吧。

「当然，你也会来协助我的，对不对？」

「……这件事，我可以拒绝吗？」

她说出来的话让我打了阵冷颤。虽然我刻意等了一会才回答，不过黑濑的表情还是肉眼可见地蒙上了黑影。

「我不想强迫你。可是，如果你能帮忙的话，我会很高兴。」

「你的意思是要守着店长一整晚吧？怎么想都有难度啊，现在天气这么冷、人又容易打瞌睡，如果被发现的话，还会被警察移送辅导。」

「只要穿厚一点再披上毛毯就可以了。我们还可以轮流睡觉，而且那边往来行人很少，只要坐在公园深处的长椅上，天色那么暗，不会有人发现的。」

就算我开口问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她大概也会回答：「因为我觉得自己有这份力量，就是为了要救人」，所以我就没问了。

「再说过了晚上十二点刚好是星期六，就算不特别跟学校请假也没问题。」

「可是，如果他在值班时没出任何事的话，之后又要怎么办？」

黑濑发出一声「嗯～～」，视线开始游移并陷入沉思。假如没有加班的话，店长会在上午九点下班，由于他是骑车通勤的关系，因此最后一定会骑摩托车回家。很有可能会在白天睡觉，然后在刚过晚上九点的时候又来上班。也就是说，如果店长是在自己家身亡的话，我们完全无能为力。

「因为怎么样我们都没办法进到店长家里面，所以我们要监视的只有他上班跟行动的整个过程。」

「就算你说要监视行动的过程好了，店长骑摩托车，我觉得用自行车追是行不通的。」

「这点没问题。因为我知道店长的家在哪，骑自行车花不到十分钟。」

这件事她应该已经调查过了。至于她怎么知道，我已经错愕到无心去问了。

「只要抢在前面确认店长平安回家就算任务结束。这件任务一完成，新太就可以回家了。」

「……我知道了。」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做的事情，我觉得就是要做下去才好！做了行不通才可以认为是无可奈何。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就可以救店长的命。更何况有人说过『不做就后悔一生』呢。」

面对眼神闪闪发光说出这些话的黑濑，我一瞬间怦然心动。她外表看起来高冷，内心却十分温暖。如果跟她通力合作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做到。虽然这样的情绪开始一点一滴涌上心头，但我很快就改变想法—

「不过以我的情况来说不是『一生』，而是后悔五十六天啦。」

我用自虐的口气说完这句话，黑濑就失落的低下头去。今天早上我看到自己的数字是『56』，这才发觉时间已剩不到两个月了。

作战会议到此结束，我开始读书，黑濑则开始打扫社团教室。

宣告社团活动结束的钟声一响，黑濑便先行离开。

我站在窗户旁边抬头仰望染上橙色的天空，陷入了烦恼。

在抢救店长大作战的前一天，我在学校上课结束后先回家一趟，换上便服再前往打工地点。

在那一天之后我跟黑濑联络了好几次，对细节进行讨论。老实说，个人觉得整个计画可说是有勇无谋，而且未免也太蠢；但她的意志十分坚定，即使我试着要翻盘，她也听不进去。

黑濑今天应该不会去社团活动，而是先行回家。尽管她说要先去补眠，好为计画做准备，可我心想她最好就这么睡过头，然后让作战中止算了。即便店长死掉我也会很难过，但由于这是命运，因此也无可奈何。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不过我一直相信去救一个本来命中注定要死的人，绝对会遭受天罚。

神啊，我跟黑濑没有瓜葛，只是她的一个小跟班，全都是黑濑不好。所以，请饶过我吧。我在这个时间点自顾自的如此向神祈求。

我抵达便利商店时，发现店长已经来上班了，不禁惊讶到差点忘了呼吸。

「喔，望月，田中好像有点感冒，所以我只好早点出来啦。」

店长苦笑着这么说。在他说出这句「哎呀～～真是败给她了败给她了」的时候，头上的『1』也跟着他的笑声一起摇晃。我心想那个日子终于就要到来了，内心又一次感到痛苦。

不管是跟店长工作还是对话，今天都会是最后一天。一思及此，心情就沉重不已。

「望月！收银柜台拜托你了！」

这声呼喊让我回神。收银柜台不知何时已有四组客人在排队，我连忙前去接待客人。

我以熟练的技巧逐一应对每一组客人。我记得香菸的牌子，连公用事业费用的缴纳也毫无问题的搞定。至于货物寄送作业，我也用流畅的动作巧妙处理。我不禁夸赞自己，原来自己已称得上是还过得去的战力了。

这排队伍的最后一组客人，也是把两个巧克力点心放在收银柜台上的人，就是黑濑。

「你为什么在这？不是去补眠了吗？」

为了不让正在杂志专区变更商品配置的店长听见，我悄声说道。

「我等一下回去马上就会睡。店长今天很早来耶。」

黑濑在说话的同时也朝店长瞥了一眼。

「全黑的。」

我没问是什么东西。她指的应该就是店长背后的黑雾吧。根据她的说法，死期越近颜色就会越深。

「那么晚点见。」

给我一个巧克力点心之后，黑濑就离开便利商店。

「那孩子，望月认识啊？从以前她就满常来买东西喔。」

完成手边工作的店长目送黑濑的背影随着自行车离去，以感慨颇深的语气如此说。

「呃，我跟她是同一个社团的。」

「这样啊。那孩子，以前还这么小，已经长那么高啦？」

店长将他的掌心向下，摆在已经发福的腰部旁边，比了比黑濑以前的身高。因为她是这家便利商店的常客，连店长都对她的脸有印象了。我回了一句「原来如此」，就先退往后场。

在存货堆积如山的后场内，我蹲下身去并将手贴在额头上。没有发烧，可是每当店长的数字映入眼帘，我的内心就不断刺痛。明明他的死不是我造成的，但不知为何，我受到罪恶感的冲击，开始无法站稳。

「望月？你没事吧？」

蹲了几分钟以后，店长察觉到我的异样，冲来我身旁。

「……我没事。」

「你的脸色很差，稍微休息一下没关系的。」

店长头上的数字居高临下，彷佛在对蹲下去的我施加威吓，相当可怕。

「那么，我就休息十分钟。」

「嗯，我知道了。」

我顺从店长的好意在休息室里休息。一坐到椅子上，店长就拿了一杯原本是商品的热可可过来，喝下热可可后，我舒服了不少。

我一旦跟看得见生命期限的人扯上关系，就会因感情用事而无法直视对方。尤其这回还是我打工地点的上司，那就更不用说了。我想等到和也死期将近的时候，自己一定会更加痛苦，光想就觉得害怕。

因为对店长感到不好意思，我把热可可喝光，身体也舒服一点之后，没等十分钟就回来继续工作。

「望月，你已经没问题了吗？如果状况不好的话，直接回家也没关系喔。」

「不用，已经没问题了。喝过可可以后就好多了。」

店长露出笑容说了一句「这样啊」，便再度开始进行手边的工作。那一如往常温暖柔和的笑容，让我颇感孤寂。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我的班还有一小时就结束。店长持续动作，中间毫无休息。因为前一批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所以我开始清理地板。

在我这么清理了一段时间后，店长用温柔的口气对我说：

「望月，你看来已经很习惯了呢。也快一个月了吧。」

「说的也是。这份工作比我想像的还辛苦，我太小看它了。」

店长很开心的笑着说：「这样啊这样啊」。他的脸上笑出了皱纹，也让我很自然的露出微笑。

「我学生时代的第一份打工，也是在便利商店喔。」

「这样呀？所以您就这样升上店长了吗？」

「这个嘛，在我就业失败，十分沮丧的时候，我当时工作的便利商店老板聘请我担任正式职员。顺带一提，那时候一起工作的打工伙伴就是我现在的太太。」

店长一面腼腆的搔着头一面笑着说。不知道自己明天就会死的他，那开朗的笑容实在让人无法不同情。

「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一个怪问题吗？」

「嗯？可以啊。」

我紧握着拖把的握柄，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开口。

「对店长来说，活着是什么呢？」

我以为一定会被笑，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问题很蠢。然而店长没有嘲笑我，以认真的表情陷入沉思并发出低吟声：

「嗯～～这个问题满难的呢。我在望月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这种事。」

「……抱歉，我问了怪问题，请忘了吧。」

就在我说完这句话，准备继续拖地的时候，店长叫住了我。

「虽然可能是很老套的答案，不过我活着是为了自己重视的人。为了太太跟将要出生的孩子，我每天都可以努力活下去。像这样为了某个人而活，应该也算是挺有意义的。喔，好冷。」

店长说完这番话，就搔了搔脸颊，以自虐的神情笑了。确实听起来有点冷，而且也会让人觉得只是漂亮话。

「为了某个人……吗。」

「嗯。望月应该也有重视的人才对？像是家人或朋友、情人之类的。」

「家人跟朋友我都很重视。可是，我并不想为了某个人而活。我不想为某人尽心尽力到把自己都赔进去，那不过就是在浪费时间。就算为别人而活，死的时候也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而已。既然这样，我想要为自己活。」

我不自觉情绪激动起来，劈哩啪啦地快速讲了一堆话。打算为了其他人而活的店长，到了明天，就要抛下对方独自死去，我觉得这太滑稽了。我是真心这么想，就算为了别人而活，自己到头来还是什么也留不住。

「就算是为自己活也可以喔。为自己活，其实也算是为了某人而活。」

店长这句话，我无法理解。

「为了别人存在的人生才有价值。这是爱因斯坦的铭言，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

「为了别人……」

我才喃喃自语没多久，就有客人走进店里来了。

我虽然高声喊出「欢迎光临」，但还是比店长小声，完美地被他的声音盖过去了。我沮丧的低下头去，在店内一角一个劲的清理地板。

「时间差不多到啰。望月，你可以下班了。」

当我完成店内清理的时候，店长在收银柜台的后方出声这么说。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点。

「请问……我可以就这样继续帮忙夜班吗？明天我不用去学校。」

我以不期不待的心态试探性询问。跟在夜晚的公园中监视到清早相比，继续工作到白天还好得多。

「虽然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因为法律规定未满十八岁的孩子不得工作到晚上十点以后，所以这个有点难办耶。」

店长以一副过意不去的神态搔了搔脸颊。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放弃。

「……我知道了，那我回家。」

我打了卡，在更衣室换好衣服。我跟黑濑约好晚上十二点在公园见面，所以还有一点时间。我对妈妈瞎掰了一个理由，说今天打工结束后会直接住在朋友家，也得到同意。

「店长，可以让我在休息室休息一、两个小时吗？身体有点不舒服。」

我走到店内，对店长问道。我想再撑一下，休息到晚上十二点。

「这是没关系啦，不过你没事吧？需要跟你母亲联络吗？」

「不用，我没事。我想稍微睡一下就会好了。」

「这样啊？既然如此，你就好好休息吧。」

我鞠躬说了句「真是谢谢您」，便回到休息室，整个人趴在狭长的桌子上补眠。可能因为很累的关系，我一下子就睡着了。

「望月，你没事吧？要我联络你母亲过来接你吗？」

我突然惊醒，店长则一脸担心的俯视着我。

「望月？」

「啊，抱歉，我没事。睡了一觉感觉舒服多了，我要回家。」

店长在脸上笑出了皱纹，说了一句「这样啊这样啊」就走回店内。数字『0』在他的头上跟着摇晃。

我看到他头上的数字，发觉自己已经睡过晚上十二点，连忙对手机进行确认，发现有六则讯息跟两通未接来电，我瞬间慌了起来。

因为这些通知都来自于黑濑，我连忙离开便利商店并前往约好要见面的公园。

「啊，你终于来了，马上就要一点了哦。」

当我抵达公园时，坐在长椅上用褐色毛毯把整个人裹在里面的黑濑有些生气的说。

「抱歉，我在休息室补眠，结果睡过头了。」

我在这么说的同时也坐到长椅上。黑濑事先带了两件毛毯过来，并将其中一件拿给我。对于总是给我巧克力、送我营养饮料的她这份若无其事的温柔，我真心感到高兴。不过我有些后悔，不管怎么说，在十月中旬光靠一件毛毯果然还是有点撑不住，应该要穿厚一点过来才对。

「目前没有异常。」

黑濑用双筒望远镜观看便利商店。可能因为这里是住宅区又在这个时间的关系，完全没有人车通过，周围诡异的寂静。

「用那个看得到店长吗？」

我对拿着双筒望远镜一心一意观看便利商店的黑濑出声发问。虽说我补过眠，但如果不说点什么的话，又会很想睡。

「看得到哦。现在，接待客人中。」

我只能回一句「是这样啊」，对话也无法继续。尽管心想如果有带本书过来就好了，不过一想到这么暗也没办法读便觉得算了。

我觉得这样下去会睡着，于是就问了黑濑一件先前便一直很在意的事：

「话说回来，你之前说过在学校不要跟你说话，那是什么意思？」

黑濑虽然沉默了一小段时间，不过可能是觉得无法闪避了吧，她还是先轻叹一口气才静静开口道。

「我国中的时候，其实没隐瞒自己看得见死亡这件事。」

「……然后呢？」

「我会直接跟身上有黑雾的人讲『最近你会死，所以要小心点哦。』结果大家都觉得我很恶心，进而远离我。连父母亲也一样，说我像恶魔……」黑濑以低落的声调这么说。

如果匿名的话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在现实世界讲这种事啊？我就是因为害怕会这样，才会只敢在网路中说出来。她身边的人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怎么想都是黑濑不好。我无法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只好等待她的下一段话。

「我的班上，有一个跟我念同一所国中的女孩子，她散播一些子虚乌有的事，要大家不要靠近我。不过，这都是我不好。因为这是我自己种下来的果，所以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

虽然我很想说确实是你不对，不过现在可不能这样讲，于是我保持沉默。

「可是，国中的时候就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她是隔壁班的女生，而我在那个女孩的背后看到了。」

「黑濑跟那个女孩是怎么说的？」

「她的名字叫圆佳，我跟她说你最近会死，要小心意外事故。」

「然后呢？」

「她是这么跟我说的：谢谢你告诉我。」

我觉得那个女孩是怪咖。或许她只是对灵异话题感兴趣，其实并不相信。

「然后你怎么办？」

「我想要帮助圆佳。毕竟我跟她的感情因为这样好起来了，而且她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所以我绝对不希望她死。」

黑濑以前曾说她从没成功救过人。继续听她讲下去会让我心情沉重。说实话，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因为我不知道圆佳究竟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曾经传讯息给Sensenmann，你不记得吗？不过没有回应就是了。」

「……对不起。」

其实我知道黑濑传过这则讯息，可因为那个女孩头上没有浮现数字，所以我没有回应。由于当时我并没有频繁开推特，因此等我看到讯息时，那个女孩恐怕已经亡故，数字也就消失了吧？

「我并没有怪你。因为救不了圆佳，是我害的。圆佳是在我眼前过世的。」

「是意外事故还是什么？」

气氛越来越沉重，我不自觉脱口发问。突然柳树在阵风下摇曳，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自杀。」

「……这样啊。」

我后悔了，果然还是不问比较好。尽管想换个别的话题，但总觉得太过不自然，导致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注意到圆佳一直遭受霸凌的事。明明看得见人的寿命，我却完全看不到关键的重点。」

我无意间将视线移向黑濑，看到她正在流泪。我用黑暗当理由假装没发觉。

「『虽然我没相信过，不过你这力量是真的』，圆佳说完这句话，就在我眼前从学校屋顶上跳下去了。」

「……这样啊。」

「所以，我已经不想再看到朋友死在我眼前了。我绝对要救你跟和也，当然，店长也要救。」

说完这段话的黑濑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拿着双筒望远镜观看，并低声说了句「没有异常」。

「你不用救我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因为我觉得就算不说意思也到了，所以我没说自己决定了什么。

「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却完全不逃避，会有这种人吗？我怕死，办不到。」

「有这种人啊，就在这里。我记得以前就说过，我已经决定不去关心人的生死了，更何况只让自己可以得救也太自私。害怕当然有，不过我一直认为这就是我的命运，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

过往曾多次见死不救的自己，是不允许去思考如何活久一点的。我已经接纳自己死期将至的事实了。

「可是……」

「够了，不要再讲了。」

我把毛毯盖到自己头上，硬是让话题结束。

之后有将近一个小时，我们两人都默默的持续监视店长。话是这么说，不过用双筒望远镜观看的人只有黑濑，我则是用手机在读电子书。为了保持清醒，我买了恐怖小说，但似乎恐惧心理还是赢不了睡眠欲望。我一面死命与睡魔搏斗，一面逐字阅读。

然而眼皮依旧愈发沉重。黑濑不知何时把耳机插进耳朵里，可能在听音乐吧？我在意识中断前最后一刻，看到了黑濑正配合节奏轻快摇头的身影。

摩托车的声响让我睁开眼睛，四周略显明亮。尽管还看不见太阳，但这一天明显即将随着东方鱼肚白揭起序幕。

空气冷到让我浑身颤抖，我拿起滑落下去的毛毯把自己裹好，身体缩成一团。原本发出豪语要监视店长到早上的黑濑，也将连帽外套的帽子拉到遮住眼睛，抱着双腿在长椅上睡着了。

我把快要从她手上掉下去的双筒望远镜拿起来，对着便利商店望，确认了店长在店内各处行走的身影后，松了一口气。

手机萤幕上显示时间是五点二十分，离店长下班还有三个小时以上。外出的人越来越多，继续这么睡下去的话应该不太妙。

重点是全身上下都在痛，可能是因为我睡着时姿势很奇怪的关系，疲劳完全无法恢复，头脑异常沉重，体力也快消耗到极限。

「黑濑，喂，黑濑！」

我摇动黑濑的肩膀后她睁开眼睛，正当我以为她要将身子撑起来的时候，黑濑又抱着双腿「砰咚」一声躺下去睡回笼觉。她可能不太容易早起吧，之后不管我叫多少次都没醒来。

完全清醒过来的我把自己的毛毯盖在黑濑身上，走向便利商店。

「早安。」

「咦？怎么瞭望月，这么一大早就来。」

我走进店里，店长瞪大眼睛并停下动作。他刚好在摆设面包类的商品。

「我早上出来散个步，最近运动量有点不足。」

我编了一个煞有介事的理由糊弄过去。店长说了一句「这样啊这样啊」，并微笑起来。数字『0』在他头上晃动，像生怕我看不到似的。

「望月，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吧？今天你也要上班吗？」

「是的，我已经没事了，今天我也要上班。」

「这样啊这样啊。如果田中今天也请假的话我就要来了。」

「……是的。」

我借了洗手间之后，因为口渴买了热茶跟热可可，然后回到公园。一名带狗散步的阿姨，正以一副随时要脱口说出「哎呀」的表情看向睡在长椅上的黑濑。在阿姨眼中，黑濑搞不好就像个离家少女。

「黑濑，你再不起来的话，差不多就要出事啰。」

我把热可可摆在她脸前。黑濑突然起身，在确认四周之后将身子缩成一团。

「因为冷，所以我买了这个过来。」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伸手把易开罐的拉环打开，接着将那罐可可咕嘟咕嘟的喝下去，吐了一口气。

「……店长呢？」

突然想起这件事的黑濑看着我发问。在我回答以前她就一把抓过双筒望远镜，往便利商店望。

「……太好了。」

确认店长平安无事的黑濑舒展了原本紧锁的眉头。虽说这不代表店长的状况有了变化，因此也绝对谈不上好，但如果店长在她睡着时死掉的话，应该会让她大受打击。宛若安心下来的黑濑全身虚脱，将重心整个落在椅背上。

「之后要怎么办？」

「在亲眼看到店长平安回家以后就解散。因为新太有打工，他上夜班的时候我一个人看没有问题。另外，我要去洗手间。」

黑濑把毛毯交给我，往便利商店小跑过去。

几分钟后她回来，给了我一个菠萝面包，应该是可可的回礼吧。

「谢谢。」

我吃菠萝面包，黑濑则啃着奶油面包，我们持续监视。

「我差不多要走了。」

上午九点一到，黑濑就说了这句话，并将两件毛毯塞进大背包里面。然后她骑上停在附近的自行车，离开公园。

由于店长骑摩托车行动，因此黑濑打算先到中间的地点等候。她曾说因为不知道会在哪里发生什么事，所以即使是一瞬间都不能让眼睛从店长身上离开。

我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以后，看到店长从便利商店出来。我先联络黑濑，随即开始跟踪店长。

不过应该说是理所当然吗，用自行车去追摩托车真的很困难，我一下子就跟丢了。总之我骑着自行车，朝事前从黑濑那边问到的店长家方向驶去。

在我进入住宅街时，捕捉到黑濑的身影。她骑在自行车上，视线一直对着店长家。

「店长呢？」

我将自行车停在黑濑身旁，出声询问。

「他平安回家了。我们可以做的事情，就暂时到这边告一段落。」

我放心叹了口气。然而这不代表店长已经得救，所以还不能高兴。我在这里跟黑濑道别，回到自己家。

我在床上醒来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因为是非得要马上起床离家不可的时刻，我连忙从床上跳起来，连睡乱的头发都来不及整理。

其实在那之后我冲了一个澡，就用全身去感受自己房间床铺的舒适，同时直接像昏倒一样睡着了。

我换了衣服冲出家门，前往便利商店。在心想店长应该还活着的同时也死命踩着踏板。

每当踩踏板的时候身体关节就开始酸痛，紧绷在背后的疲劳感也还没恢复。我奋力运动这具随时像要发出声响的身躯，以站立姿态踩下踏板急速骑向打工地点。

在我抵达便利商店时，田中已经比我先来一步了。

「田中，你的感冒已经好了吗？」

「是的，因为烧退了所以已经好了。等店长来我一定要先跟他道谢。」

「……说的也是。」

恐怕田中没办法跟店长道谢了。我什么也没想，机械式的开始工作。

我偷藏在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响声，已经是晚上九点的事了。平常这个时间点店长差不多已经来上班了，但他还没来。在确认店内没有客人后，我退到后场。

「喂。」

一接起电话，黑濑沉重的声音就传过来：

「怎么办，现在，店长家前面有救护车来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虽然黑濑一面哭一面继续说了些什么，但我只说了这句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在店内一角开始清理地板。默默的咬着嘴唇，一心一意的动着拖把。

「店长，今天有点晚呢。」

在收银柜台补充十日圆硬币的田中低声自语。我依然沉默，继续清理地板。

「店长偶尔也是会出槌的啦，他一定是睡过头了。」

「……原来是这样啊。」

我把耸肩说笑的田中留在店内，再度退到后场。

我又跟几天前一样，在存货堆积如山的后场内双膝一跪，像抱着自己肚子一般蜷伏于地面上。

你没事吧？那位会从背后出声问我的店长，一定已经不在人世了。那张会笑出皱纹的开心面容、以及那只会使劲拍打在我背上的温暖手臂，也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口袋里的手机再度震动。一定是黑濑吧。我没管手机，只继续蜷伏在地，让眼泪沾湿地板。

事后我从田中那边听说，店长是在自己家的卧室里身亡的。似乎是由于过劳导致的心肌梗塞，第一目击者是因为已到上班时间店长却未起床，于是前往察看情况的妻子。虽然马上叫了救护车，但为时已晚。

果然如我所料，不管做了什么，结果都是没有意义的。曾经还抱着一丝希望的自己实在惨不忍睹，这件事又再度让我深刻领悟到，去插手他人的生死是不应该的。

我对应该还在伤心的黑濑传送了店长的死因跟安慰的讯息，不过她没有回应。

没能救到店长所带来的打击应该相当大吧，黑濑这个礼拜一直都没有来学校。

「黑濑是出了什么事吗？」

在文艺社的社团教室里，数字『42』紧跟在头上的和以担心的语气低声说道。

「谁晓得，我不知道。」

我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表情如此回答。尽管我传讯息给黑濑好几次了，可都没有回应。

「啊，对了，我从明天开始到文化祭结束都不会来社团活动。」

「咦，怎么啦？」

「你知道的，我是执行干部，有各种事要忙，而且小说的截稿日也快到了，所以我都会在咖啡厅写到很晚。」

「这样啊，我知道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礼拜以后就是文化祭了。

「啊！这么说来，文艺社的社刊要怎么办啊？」

忽然想起这件事的我大喊出声。虽然忙爆的和也拜托我作社刊，但因为店长的事跟打工的关系，我完全忘掉了。

「啊啊，这件事黑濑已经在处理了。」

「咦，是这样吗？」

「她好像说你这几天在打工，所以就帮我们作社刊了。虽然因为她现在没来学校所以不知道进度状况，不过我也把短篇小说的电子档案交给她了，大概不会有问题吧？」

视线依旧对着笔记型电脑的和也，单手拿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可乐这么说。应该是在便利商店买来的油炸类点心，随处散置在桌上。

「啊～～是这样啊，那么我不用做任何事也可以吧？」

「你来帮忙印刷跟装订比较好。因为预计要做三百本，她一个人做会很辛苦。」

虽然我心想两个人做还不是一样辛苦，但继续加重和也的负担也不太好，于是便把话吞了回去。

「很好，今天我要回去了。新太你怎么办？」

「我也要回去。我想去外婆那边探病。」

我们两人一起离开社团教室走向铁路车站，各自搭上不同的电车。

我从外婆所住的医院电梯走出来，前往位于四楼的病房。路上有一处交谊厅，我无意间将眼睛停留于一位坐在靠窗户位子的少女身上。

那个头上浮现数字『45』的少女，正将速写本摊开，在桌面上画画。她应该就是上回我来探望外婆时看到的少女。

虽然我满在意一个剩下一个半月就会死的少女在画什么样的图画，不过连搭话借口都想不出来的我，最终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到外婆的病房。

「哎呀，欢迎你来。」

我走进病房，看到外婆把她刚刚在看的厚重书本阖上，并对我温柔微笑。我会那么爱看书，应该是外婆遗传的，从小我就一天到晚借书来看。

「那本是什么书呢？」

「这是法国作家写的，有关爱与复仇的故事哦。」

「这样啊。」

外婆先摘下老花眼镜，再从病床旁边的置物柜里拿出我熟悉的饼干。因为外婆是个不太会吃点心的人，所以她会去贩卖部买糕饼点心给访客吃，我也毫不客气伸手拿了饼干就放入口中。在响起一阵令人感到舒适的咀嚼声后，我又拿了一片饼干塞进嘴里；外婆则以充满慈爱的神情，在一旁看着我用饼干把嘴巴塞满。

「话说回来，新太你开始打工了吧？我听由美子说了，你好厉害。」

「啊啊，还好啦。毕竟我是高中生了，打工这点事还是会做的，一点也不厉害啊。」

我想起先前来探望外婆的时候，并没有说到打工的事。至于店长身亡以及自己跟公司本部派遣过来的新店长处不来的事，我就先隐瞒不说了。

「学校怎么样？还开心吗？」

「嗯～～普普通通。虽然下礼拜有文化祭，不过坦白说好麻烦，不想参加。」

「不可以说这种话，开心去享受不是很好吗？」

外婆依旧微笑，以规劝小孩的语气如此说。虽然被妈妈当小孩子看待会让我一肚子火，但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是外婆的话就可以接受。

「你只要能够每天活得开开心心的，外婆就很高兴了。」

要在一段明知时日无多的人生当中过得开心，老实说有点难。自觉没法回应外婆期待的我，有点过意不去。

「这个嘛，我会试着去多方努力啦。」

「就算不勉强努力也无所谓。到头来，还是平凡的人生最好。只要每天健康幸福活到长命百岁，外婆就很高兴了。」

「……嗯，是啊。」

我的内心一阵刺痛。外婆在讲述我的将来时表情有些耀眼，让我不自觉将眼睛望向别处。

「至少你得要活到比外公过世的岁数久啊。」

「外公……」

听说外公在我出生以前，年纪轻轻才三十九岁就在一场意外事故中过世了。妈妈曾说，他是一个自私且小气的人。以前一到中元节我就会跟妈妈一起去外公墓前祭拜，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也都不去了。妈妈每次去墓前祭拜的时候都会对外公发牢骚。从小听惯这些话的我，对外公的印象也不怎么样。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外婆，您多保重。」

「外婆还不会死，没问题的。谢谢你过来看我。」

看不见寿命的外婆，至少可以活三个月以上。尽管医师说余命半年，但她已经活超过医生说的期限了。我死掉以后，心胸宽阔的外婆应该还可以再活好几年吧？我在内心期待此事成真，并离开病房。

在前往电梯的路上，我通过交谊厅前方。不过那个画画的少女已经不在那里。

离开医院以后，我才发现黑濑有传讯息过来。

「我复活了，所以明天开始我又会去学校。给你添麻烦了。」

她还一起送了一张哭叫「对不起」的兔子贴图过来。

我送了一张竖起大拇指说「OK」的狗狗角色贴图回去，悄悄将手机收进口袋里。

第二天上课时，我还是偷偷的在看小说。我在翻页的同时，又一次觉得坐在最后一个位子真是太好了。

今天我看的是一篇以家庭亲情为主题的人文故事。小时候父亲去世，于是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的主角处境跟我很像，让我不自觉地将情感投射进去。这本小说的风格有些怀旧，令人感到相当温馨。

因为结果第三节课书就读完了，所以我一到午休时间就急着把便当吃光，走一趟难得在这时候去的文艺社社团教室。我想挑选下午要看的书。虽然去图书室找其实也可以，但那里没有的书在社团教室里会有。为了寻找那样的书，我走了一大段路。

「咦，你在做什么？」

黑濑在社团教室里。她将餐巾摊开在桌面上，正一个人吃便当。

「我在吃午餐。」

看也知道。我问这句话的意思是，为什么你要特地在社团教室吃午餐啦。

「……你一直都在社团教室吃便当吗？」

「嗯。」

「这样啊。」

我刻意不去问理由。记得她在班上一直是被孤立的。

为了达成目的，我在书架上挑选要在第五、六节课阅读的书。在众多书籍当中我伸手拿了一本科幻（SF）小说，在厚度上刚好薄到可以在下午的两个小时内读完。

因为还有时间，所以我就在社团教室里读书。我想先看一下开头，如果无聊的话就再换一本。

「文化祭那一天……」

我一坐到位子上，黑濑便开口说。

「怎么了？」

「由于班上在我请假的时候擅自决定，要我去顾店；因此社刊贩售的工作，上午的时候可以拜托新太帮忙吗？下午以后我也会冲回来卖的。」

「这倒是没有什么关系啦，不过黑濑的班上要做什么呢？」

「听说要弄鬼屋。」

「鬼屋？」我如此反问。她所谓的顾店，是指柜台的工作呢？还是去当鬼呢？我想长发的她如果去当鬼的话，应该会满有模有样的吧？

「准备什么的应该会很辛苦？当天如果我有想到的话会去玩的。」

我把「你扮鬼应该会很像」这句话吞进肚子里。

「因为很丢脸，所以你不来也没关系。应该说，你别来。」

「既然你都这样讲了，那我一定会去玩的。」

黑濑一面把上面洒有香松的白饭送入口中，一面眼神尖锐地盯着我看。我挥挥手说了句「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社刊要怎么办？虽然都丢给你做很不好意思，可要是还没送印的话，应该会很不妙吧？」

「社刊已经快做好了，再来就只剩下印刷跟装订而已。」

「真不愧是黑濑，工作效率真快。」

我说完这句话后，黑濑的嘴角便扯起一抹笑意。她似乎已经把午餐吃完，开始收拾便当盒。

「我请假的时候可没有光顾着伤心哦，转换心情时做这件事刚刚好。」

黑濑以开朗的表情说道。我原本以为她会因在意自己没救到店长而憔悴，但她的肌肤看上去相当有光泽，而且表情也很明亮。眼前一如往常的黑濑，让我安心了些。

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教室。在回去的同时我心想，明天开始我要不要也来社团教室吃便当呢？

社刊是在文化祭前一天的放学后完成的。昨天我跟黑濑在学校的教职员办公室进行印刷，但因为花的时间比想像还多，装订就延到今天了。

我一大早就来工作，午休时间也回来进行装订作业，直到社团活动结束时间前十分钟才把三百本完成。虽说是装订，但也不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只是让钉书针留在几个位置而已。由于社费少，因此也只能这么做。

封面是黑濑绘制的，是一张穿着制服的少女以安详的表情读书的图画。这张图画也颇具风情，我不禁对黑濑的才能感到赞叹。

接着翻到下一页，上面刊载的是和也在国中时得过奖的短篇小说。

身为主角的女高中生小时候父母离异，现在跟母亲一起住。而在高中入学典礼那一天，她所搭乘的公车司机竟然是父亲。

女主角虽然因过去发生的事而讨厌父亲，但在公车中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让她的心境逐渐产生变化。这是一篇发生在父女之间、温馨感人的短篇小品。

虽然我以前已经看过，可是在装订时又读了一遍，还是不知不觉的哭出来了。

可能是觉得光刊载和也的小说无法让自己满意吧，黑濑以文艺社推荐书籍排行榜的形式，新增了几页综合性质的文案，并于其中穿插了几张她画的图增加整本书的分量，让成品变得相当容易阅读。

「你们两个，干得真漂亮。因为黑濑特别努力，所以我任命你当副社长。」

和也在一切工作都结束之后过来，用夸张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

「我一直以为副社长是新太。我当副社长没关系吗？」

因为我也以为自己是副社长，所以面对突然的降级，不禁苦笑起来。

「当然。顺带一提，我预定要用卖社刊的钱来买新书架跟放在书架上的书，这部分拜托你们啦。」

和也才说完这句话钟声就响了。他丢了一句要去固定报到的咖啡厅写小说，就先回去了。

我跟黑濑将社刊以几本一叠的方式分配整理，整理完后离开学校，我又和推着自行车的黑濑一起走到铁路车站。

「我说，假设……。」

直到刚才还沉默无语的黑濑，突然开始说话。

「如果社刊全部卖完的话，我们就一起来救和也，然后新太你也要避免自己的死。这样子不行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原本走在我后面一点的黑濑也站住了。

「那跟社刊全部卖完有什么关系？」

「毕竟我不知道光靠自己可不可以救和也，而且我也希望你活下来。」

黑濑说话时眉梢低低的。她这句话让我大为震撼，被人家用真挚的目光说希望我活下来，我的内心几乎就要动摇了。为了不让她察觉到我的情绪，我以冷淡的口气反驳。

「呃，这谈不上是答案。这么讲吧，如果社刊没卖完的话，我跟和也就不要违背命运，去死。这样好吗？」

黑濑无法回应，沉默了下来。说到底，这本来就不是靠社刊的销量可以决断的事，认为话题已经结束的我快步行走，黑濑一言不发在后面跟着。

「我说，真的好吗？」

当车站大楼映入眼帘的时候，黑濑在我后方提出疑问。

「哪里好？」

「你真的想死？这样子真的好吗？」

虽然黑濑的说话方式让我感到恼火，可我也没有力气去反驳。因为她是打从心底在担心我，我不能让自己在说话时情绪失控。

「我是真的想要死，也认为这样子真的比较好。」

我没等黑濑回应，也不再转身看她，走进了车站大楼。

—而且我也希望你活下来。

当我回到家在房间里发呆时，脑中突然响起黑濑的话语。

第一次有人说希望我活下来，坦白说我很高兴，内心也几乎就要动摇。其实我一开始也不想死，可是思考到最后，还是决定接受命运。已对许多人见死不救的我，还奢望只有自己能逃过一劫，实在太不像样了。

我从书架上那些搁着还没读过的书当中，随手抽取一本出来开始翻页。

然而我没把文字读进脑袋里，很快就把书本阖上。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看了一下，发现黑濑传了讯息来。

『文化祭结束之后再说也没关系，我有事要拜托你，可以给我时间吗？』

我回传了一句『知道了』，就钻到被窝里。

文化祭当天，我头上的数字变成『38』。

还剩一个月又多一点。死亡已近在眉睫。没多久，我就将从痛苦中获得解放，终于可以轻松解脱。对我而言除了死亡之外，已经没有什么事情称得上是救赎了。

我在骑自行车前往铁路车站的路上，发现了那个书包少年。摇晃着数字『50』的他，今天依旧提着书包，脚步不稳的走着。我直接从他身旁骑了过去。

你也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只要继续忍耐五十天就可以从霸凌中获得解放，轻松解脱。尽管现在很辛苦，但我们互相加油吧。我在心中对少年如此说完，便加速骑向铁路车站。

和也好像要做一些章鱼烧店的事前准备，搭前一班电车走了。当我抵达铁路车站确认手机时，才看到他传送「先走了」的讯息给我。

我回传一句「了解」后，便一个人孤零零的搭上电车。

「啊，早安。」

在我从离学校最近的铁路车站走出来的时候，背后传来了我曾经听过的声音。我回头一望，黑濑正骑在自行车上看着我。她从自行车下来以后就走在我前面，并跟我保持一段距离。

「昨天的事情，拜托你啰。」

黑濑没有看我就说话了。我回想起昨天她跟我联络的事，她提到文化祭结束之后有事要拜托我。

「就算你说要拜托我，我也还没有听到内容啊。」

「因为现在没有时间说明，等文化祭结束后再说也没关系。」

我有不太好的预感。在我回答「知道了」以后，黑濑说她自己班上正在进行鬼屋的准备工作，就骑上自行车先行离开。

因为我的工作只有在文艺社卖社刊，于是我悠哉悠哉的在上学的路上走着。

学校一大早就很热闹，我为了从喧闹中逃离，急忙来到自己的教室。原本想要在时间到以前看点书，可是教室里也很吵。

其他同学的高喊声相当刺耳，让我完全无法静下心看书。

钟声一响，我就立刻前往一楼的空教室。那里提供给文艺社与漫画研究社作为贩售空间使用，我这个唯一有空的社员独自把社刊陈列在桌上，等待客人来临。

漫画研究社那边的空间有气球跟摺纸花之类的装饰，相当豪华，而什么都没有准备的文艺社这边则是既朴素又阴暗。

社刊以一本两百日圆的价格贩售。虽然我觉得还满便宜的，但卖出去的都是漫画研究社的社刊，我们的社刊过了两小时才卖了十本左右。我有点后悔，早知道事情会这样，昨天就该答应黑濑主动提出来的赌局。

黑濑一到下午便赶过来帮忙卖社刊，结果我光看到她的脸，就被她的满脸黑青吓到了。她的嘴角甚至还沾着血。

「你脸怎么了？」

「我扮僵尸。」

我想也是。但为什么她居然就这么化着僵尸妆走过来呢？真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家伙。

「把妆洗掉不是比较好吗？」

「因为班上要我一个小时后赶回去，所以这样子就好。」

黑濑一脸了无生气地这么说。可能是因为化妆的关系，她的脸色相当难看，所以说不定只是表情沮丧而已。

「哇啊，僵尸在卖社刊。」

「好可怕！」

尽管可以听到这样的声音，不过黑濑反而为此饱受注目，客人逐渐聚集过来。也有「好可爱」、「好像哦」之类的声音传出，甚至有人一出现就说要跟黑濑合照，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去当摄影师。

「果然只有新太一个人是不行的，我来了之后就卖很多了！」

情绪比平常还要高亢的黑濑，将她那鲜红的唇角撇起来这么说。应该是有人散播了僵尸卖社刊的流言，自从她来了之后，社刊就卖了五十本以上，让我不禁在意起自己的无能。

平常总是一脸淡然的黑濑，似乎对自己被捧上天也不怎么排斥。看着她应对客人时那讨喜的身影，我有些心动。

她一边说着「真是谢谢您」，一边对来往的众人露出端庄的笑容，为原本朴素的贩售空间增添了不少色彩。把我这个现职便利商店店员搁在一边，以完美姿态应对人群的身影实在相当耀眼，我看着看着就入迷了。

「新太，你可以休息一下，我一个人忙也没关系。」

「嗯，我知道了。」

我顺从她的话，将椅子移动到教室一角，休息了一阵子。顺道在心中感叹，明明是僵尸，黑濑接待客人的动作却意外敏捷。

为了润润喉，我去隔壁教室买了两杯他们班贩售的热带水果汁，并将其中一杯递给黑濑。

「要给我的吗？」

我回了一个「嗯」字就坐到椅子上，黑濑则露出笑容说了一声「谢谢」，并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

我并没有很想自己单独一人在校内闲逛，所以在休息十五分钟以后就跟着加入顾店工作。

「你不去转一转没关系吗？」

当我回来顾店时，黑濑瞪大眼睛这么说。可能是因为戴着僵尸款式的红色隐形眼镜的关系，那双瞳眸相当可怕。

「我怕吵，不想去。」

黑濑回了一句「这样呀」。平常的黑濑跟僵尸妆扮的她，这之间的反差不管怎么看都很好笑。我掏出手机，对着她按了几下快门键。

「不要随便拍，我会吸血哦？」

「呃，那是吸血鬼吧？」

在我们这么相互说笑的过程中，一小时一下子就过去了。

「虽然我想我不在就卖不掉了，不过接下来就拜托你啰。」

尽管我对自夸胜利、扬长而去的黑濑有些不爽，不过当我试着发动最低限度的反击，说出「可是你那动作，以僵尸的标准来说不及格啊」之后，却被她一笑置之。她的情绪比平常还高亢，应该就是因为文化祭的关系，如果平常她也是这样的话，朋友就会更多了吧？我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微笑着目送黑濑走出教室。

黑濑一离开，客人也跟着少了不少，结果第一天还卖不到一百本。

文化祭第二天，我没有先到教室去，而是直接前往文艺社的贩售空间，独自一个人陈列社刊。还剩两百本又多一点。由于第二天会开放一般人入校，聚集而来的客人也应该会比第一天多，我希望用点心力全数卖掉，用卖社刊的钱买下新书架跟新书籍摆进社团教室。虽然再过一个月又多几天社员就会只剩一个人，但我想让空虚的社团教室尽量充实起来。

以钟声为信号，第二天开始了。即便来客数确实是比昨天多，可卖出去的果然都是漫画研究社的社刊，文艺社的刊物一本都没卖掉。

总使如此，随着时间经过客人越聚越多，社刊还是卖了一本、又一本。

而在中午过后，黑濑总算来了。她的妆扮跟昨天一样，不对，可能是因为食髓知味的关系，她化了更夸张的僵尸妆，还把一件破破烂烂的水手服穿在身上，脸颊上忠实呈现了宛如刀割、看起来有够痛的切伤，让我不由自主瞠目结舌。

「你这脸跟打扮，怎么讲都有点过头了吧？」

「因为昨天大家的评价很不错，而且社刊拜此所赐也卖了不少，所以这样就好。」

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黑濑那意外的一面都令我吃惊，我原本一直以为她不会做这种开朗少女才会干的事。可是当她的同班同学到来时，她又会慌忙躲到我的背后去，等到他们离开以后才安心的探出脸来。她那神态越看越有趣，感觉有些可爱。

「这个是多的，就给新太吧。」

「这是啥？」

「刺青贴纸。我的这个其实也是贴纸。」

黑濑指着自己的脸颊说。看来那块栩栩如生的切伤似乎不是化妆，只是贴纸而已。她没经过我同意，就把那贴纸贴到我脸上。因为大家会觉得我们看起来像另外一种意义的「伤人」，所以我好想马上把它剥下来。

「啊哈哈，好适合你，要我帮你拍照吗？」

「……呃，不用。」

由于时间接近万圣节的关系，因此扮装的学生并不算少，意外的让我不算醒目，就这么融入整个环境。对我而言，这是最后一场文化祭，像这样跟黑濑一起享受非日常的时光倒也不坏。

跟第一天一样，黑濑一加入顾店阵容，社刊就陆陆续续的卖出去了。

有个小孩子指着黑濑说「这里有个漂亮的扮装姊姊」，他的父母亲就过来买了。黑濑在这样的状态下努力地卖着社刊，在文化祭结束前一小时全部完售。

「全都卖完了！说不定再多印几本也没问题。」

「卖完了啊。总之，你先换衣服吧？」

黑濑拿着要换穿的衣服轻快的跑走了。我整理卖社刊的钱，并开始收拾善后。说是这么说，但因为完全没有装饰的关系，我只要把原先为了陈列社刊而靠在一起的桌子回归原位就算完成了。

等了几分钟以后，把僵尸装洗掉，换穿平常制服的黑濑回来了。

「你已经收拾好啦，一直都丢给你忙，不好意思呀。」

「毕竟黑濑作了社刊，和也则提供了小说，什么都没干的我不做点事也不行吧？」

由于还有一点时间，因此我跟黑濑就去校内转一转。尽管有几个班上同学以奇妙的神情望向我们，不过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我们在大礼堂听轻音乐社的乐团演奏，也看了美术社学生的画展。彷佛就像是我跟黑濑在约会一样，让我有一点紧张。我用眼角偷偷看了旁边的黑濑，发现她正满脸热情地看着一幅由美术社社员所描绘的谜样生物图画。

黑濑在离开美术教室以后才彷佛想到什么，走到我的后面。我的走路速度一慢下来，黑濑也跟着放慢脚步，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直无法缩小。

「为什么你这么坚持不走在我旁边呢？明明到刚才为止你还在旁边的。」

我看不下去出声这么说，她给了一个十分明确的答案。

「刚才我是不小心的……如果跟我在一起，连你也会被认为是怪人的。」

「没差吧，事到如今还管谁怎么想啊？在文化祭以前会在意这种事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吗？」

黑濑听完我的话之后似乎就看开了，她向前迈步，开始跟我并肩行走，耳朵则越来越红。

文化祭结束前，我们的最后一站是我的班上。

「喔，是新太跟黑濑，社刊卖得怎么样？」

正在烤章鱼烧的和也一发现我跟黑濑，就将整个身子探出来如此问道。

「想不到竟然全部卖完了。」

「真的假的？超厉害的啊！」

拜黑濑所赐才能卖得那么好。我笑了笑，竖起食指点餐，说了句「一份章鱼烧」。

黑濑帮我付了钱，并说这是热带水果汁的回礼。我们拿了一个里头塞满章鱼烧、几乎快要整个爆开的食物包装袋，便离开教室走向文艺社的社团教室。

在抵达社团教室后，我跟黑濑便将八颗章鱼烧平分成两份再吃。

「刚刚吃的那个，里头没放章鱼。」

就在我一面抱怨一面吃的时候，和也拿了三份八颗装的章鱼烧到社团教室来。

「因为食材还有剩，我就做好拿来了！来开庆功宴吧！章鱼派对章鱼派对！」

他好像还买了可乐跟柳橙汁之类的东西过来，于是我们三个人就开了一场小型庆功宴。

「你不去班上的庆功宴可以吗？」

我跟和也的班级在文化祭结束后，是要大家一起去K歌的。因为是自由参加，所以我当然选择不参加。

「啊啊，没差啦没差啦。反正大概也只能唱到一、两首，而且总觉得有点累，跟新太和黑濑在一起比较能放松。」

他这么说让我真的很高兴。能够把害臊的事情自然流畅的讲出来，也是和也的优点。

「总觉得好久没有像这样、三个人一起在社团教室里……好烫！」

似乎怕烫的黑濑伸手掩嘴，表情相当痛苦。我跟和也看她那样都大声笑了。她含泪将章鱼烧吞下，并用柳橙汁冷却口中温度。

「不过真的是好久没有这样啦，最近大家都很忙嘛。」

和也把两颗章鱼烧塞进口中，让自己的脸颊膨胀得跟仓鼠一样之后这么说。

我在打工、和也在准备文化祭、黑濑则因伤心过度而请假一个礼拜，最近三个人凑在一起的时间是比较少。像现在这样度过同一段时光，三人于其中共同欢聚、一起在寂静的社团教室里读书、有时甚至会因黑濑偶然出现的呆萌模样而会心一笑的机会，还能有多少回呢？

「明年呢，我们要印个五百本，再用卖社刊的钱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剩下的钱就平均分掉吧。」

和也说这话时，头顶上的『32』数字也在摇晃，他的牙齿正面还沾上了海苔；虽然有句俗话说「讲明年的事情连鬼都会笑」，可我实在是笑不出来。

「怎么啦新太，总觉得你很没精神耶。」

「……没这回事，我现在很开心。」

「算了，新太一直都是这种冷静的模样。」

「就算这样，今天我也是比较嗨的啦。」

黑濑一脸忧心的看着我跟和也。在她的眼中，我们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既然是在这间狭小的社团教室，而且我们两人背后也都是全黑的，可能她看起来会有些昏暗吧？因为和也会比我早五天死，所以他应该会比我更黑一点？我推想着这样的事情。

在嗑光了章鱼烧以后，我们三人离开社团教室，走在已经完全恢复寂静的校园中。白天的喧嚣彷佛不像真的，文化祭结束后的校内是一片落寞。

「等假日结束之后学校见。」

黑濑跟我们在铁路车站前道别，我跟和也则走进车站大楼。

「这么说来雨妹……不对，是小唯吧？你没有约她来文化祭玩吗？」

我原本以为和也一定早就约了雨妹来文化祭，但他摇了摇头，开口。

「我没约啊。」

「为什么？」

「……你知道的，我这么忙，就算约了也没办法带她去玩，放着她一个人不好意思嘛。」

和也那僵硬的笑法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一来实在不像他，再说如果是和也的话，就算硬挤也会挤出时间来跟人家转个一圈才对。该不会是吵架了吧？一思及此，我就停止追问下去。

我们在离自己家最近的铁路车站下了电车，走向停车场。外头已经一片漆黑，要找自行车还满辛苦的。因为回家的方向不一样，我跟和也要在这里道别了。

「拜啦和也，下周再见。」

我才骑上刚把锁头解开的自行车，和也就叫住我。

「我说，新太。」

「嗯？」

我转头向后望去。

「这个……该怎么说……」

一向爽快俐落的和也，难得吞吞吐吐。

「你该不会跟小唯吵架了吧？不好意思，要恋爱咨商的话你找别人会比较好喔？毕竟我没什么建议可以给你。」

我不认为缺乏恋爱经验的自己能帮得上忙，更何况跟和也聊这种爱情的话题还满尴尬的。

他在瞬间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后，噗哧一声笑了。

「啊啊，说的也是。就算告诉你也没办法解决啊。」

和也又回到了平常的状态，笑着搔了搔头。

「再见，新太。」

和也轻轻举手道别，随后便消失在黑暗中。

好久没度过这么充实的一天了。我在如此心想的同时，也轻快的踩着自行车，在微凉的夜路上疾行。

第一卷 交错的心意

黑濑的讯息传送过来的时间是在文化祭后第二天的一大早。由于这一天补假，我是被这则讯息叫醒的。

『我想请你看一个人的寿命。』

跟这则讯息一起送过来的，是一张低头说「拜托您了」的兔子贴图。先前她提到文化祭之后有话要跟我说，恐怕就是指这件事。

如果只有看的话是没关系啦。如此心想的我回了句『好啊』。

『谢谢，现在你可以出来吗？』

『嗯，我马上过去。』

之后，我们在离学校最近的铁路车站会合。因为不用去打工，也没有预定要做的事，所以刚刚好。再说，我也不排斥帮黑濑这个忙。

黑濑比我先来到铁路车站。身穿黑色套头上衣与牛仔裤的她，身上洋溢着成熟的氛围。

「啊，你来了你来了。」

黑濑在发现我之后，就将原本拿在手上的手机收进提包，微微一笑。

「所以，你想要请我看谁的寿命？」

我立刻切入正题。虽然我环顾四周，但附近并没有像她所说的人的身影。

「总之，我们先坐车吧。有话等上车以后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便买了两张车票，然后给我一张。我毫不客气的收下车票通过验票闸门，等电车过来。

恐怕黑濑还没有受到教训，她想必又要去拯救谁了。明明只要置之不理就好，但不管我说什么，她一定都听不进去。

我们搭上准时到站的电车，在双人座位上坐下。

「所以，我们等下要去哪？」

我正面看着在通过验票闸门以后就闭口不言的黑濑，主动开口。从车票金额看来，我觉得地点并不近。

「虽然有一点远，不过还算在县内。」

「是喔？」

在电车上摇晃了大约一小时后，我们在一处陌生的铁路车站下车。黑濑似乎也没来过这里，她一面看着地图应用程式一面向前走。

「那个人，是我姊的朋友。」

当我们离开车站大楼又走了几分钟，遇到红灯停下脚步时，黑濑低声说。

「……是这样啊。」

「她从以前就跟我姊关系很好，我小时候也很常和她一起玩，感觉上可以算是我的第二个姊姊。前几天很久没到我家玩的她来了一趟，然后……我就看到了。」

前方的红灯已经转为绿灯，结果低着头的黑濑居然完全没发现。无奈之下我踏出脚步，她也跟在我后头前进。从会合之后，她就一直是这种忧心忡忡的表情。

「所以，你想要救她？」

「不可以吗？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就算了，可沙耶香是姊姊最重视的朋友，对我来说也一样。」

黑濑以带着怒气的声调，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以我的角度来看，她是在对这种无可奈何的状况发脾气。她气势汹汹的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进入一间位于国道旁边的家庭餐厅。

「欢迎光临……小舞？难得你会来耶。旁边这位是你男朋友？」

走进店内，一名高个子的女店员以亲昵的口吻出声对黑濑搭话。对方是位容貌端正的漂亮女生，不过我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那美丽的脸庞上，而是望向那张脸的上方。浮现在那里的数字映入眼中，让我不禁愕然。

「不是的不是的，他不是我男朋友，是跟我同一个社团的望月新太。这位是我姊姊的朋友，武中沙耶香。」

黑濑同时介绍了我跟沙耶香。我强装镇静点头致意，沙耶香也低头行礼，为我们带位。

因为正好是中午用餐时间，于是我点了牛排套餐，黑濑则点了卡波纳拉义大利面。

「那么，两位请慢聊。」

沙耶香露出微笑，便摇着扎成马尾的头发走回厨房。黑濑喝了一口冰水后，就一直盯着我看。

「……你看得见吧？」

我才微微点一下头，黑濑随即开口问：「还有几天？」。我先把半杯冰水灌进喉咙，再把刚刚看到的数字告诉黑濑。

「只剩五天而已。该怎么说，我理解你的心情。」

因为沙耶香可以说是如同黑濑姊姊一般的存在，所以我慎选用词。尽管我觉得她大概已经做好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不过如果知道具体数字的话，一定不太好受吧？

「……这样，还有五天。」

黑濑以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如此说。她沮丧的低下头去，餐桌上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我们说不定就像是正在谈分手的情侣。

找不到话题的我，只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冰水，以求撑过眼前的状况。由于玻璃杯已经空了，因此我又望向菜单，试图从尴尬的气氛中逃离。就在这个时间点，我们先前点的料理送过来了。

「请慢用～～」

沙耶香细心地将料理摆放在桌上后，就一脸高兴的离开了。

「你不吃吗？」

黑濑没有伸手去动她眼前的卡波纳拉义大利面，只是神色黯然地低着头。她那副模样，让我也不好对牛排动刀，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总觉得……没有食欲了。」

黑濑没有抬头就回话。她又说了一句：「会冷掉的，你吃吧」。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我客气地应了一声后，便举刀切向牛排。牛肉煮得很软，不用费力就能切开，我默默地将肉送入口中。即使在这种压抑的情况之下，牛排依旧十分美味。

之后黑濑仅将一口卡波纳拉义大利面送入口中，就把叉子放了下来。

「我来付。」

当我伸手拿了帐单走到收银柜台时，黑濑拿起钱包这么说。

「不用，我来付。毕竟我刚领到打工薪水。」

「但约你的人是我。」

互相争论了一段时间后，黑濑终于让步，由我付帐。

「那个，你们等一下！我马上要下班了，要不要找个地方聊一下？」

我们刚离开店门口就被沙耶香叫住。黑濑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说了一句「……我是没问题，新太你怎么样？」，将决定权交给我。她用不安的眼神看向我，似乎希望我能同行，我也没办法坚持拒绝。

我们在店前等了十五分钟，马尾解开、穿上便服的沙耶香没多久就推开玻璃门，从店里走出来。藏青色的棉绒西装外套与窄裙的穿搭，让她散发出来的气息与其说像大学女生，可能还更像上班女郎（OL）一点。或许是我多心了，不过就连在她头上晃动的数字也给人一种时尚的感受。

「久等了，附近有一间很可爱的咖啡厅，去那边可以吗？」

「嗯，我去哪都可以……」

黑濑勉强挤出笑容望向沙耶香。从这里再走几分钟，就可以看到一栋新潮的建筑，走在前面的沙耶香果然如我所料，踏进那栋建筑物里。

店内装潢相当新潮，随处设置了许多观叶植物，绿意盎然。整体气氛与其说是可爱，不如说是沉静，我想平常会待在咖啡厅写小说的和也应该会相当中意。

沙耶香是位非常爱讲话的人，她甚至连屁股都还没在位置上坐好，便直接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在大约三十分钟的时间里，沙耶香一直说个没完，连一刻也没停过。黑濑跟我与和也以外的人亲昵交谈的模样也很新奇，让我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你听听看呀，新太。小舞她国一的时候呢，明明被自己喜欢的男生告白却拒绝人家，然后还跑来找我哭，拼命问我要怎么办呢。」

「啊，那个该怎么说，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为什么要拒绝了……呃，这种事不要再提了啦！」

黑濑涨红了脸，阻止沙耶香继续说下去。沙耶香又告诉我黑濑的其他糗事，黑濑则在一旁补充说明或加以辩解。在我全程脸上带笑，扮演一个好听众的同时，我也知悉了黑濑令人意外的另一面。黑濑比我所想的还更像个普通的女孩子，让我对她好感倍增。这两人的关系就跟亲姊妹一样好，她们之间的争论怎么看也不会腻。

「新太要不要加点饮料呢？我请客，你们两位尽管喝。」

这里明明是咖啡厅，但沙耶香却以一副简直就像是来到居酒屋的高亢神态鼓励我们喝饮料。我跟黑濑遵照她的好意，分别加点了那堤咖啡与焦糖星冰乐。

沙耶香现在似乎正和一个比她大三岁的上班族谈远距离恋爱，听说下次见面会在一个月之后。黑濑好像是第一次听说，以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默默听着沙耶香开心聊她男朋友的事。然后她可能是承受不住了吧，说了一句「我去洗手间」就捂着眼睛从位子上站起来。沙耶香似乎也察觉到黑濑的状况，低声问了句「她是怎么了」。

对话暂时中止，沙耶香将第二杯抹茶那堤举到口边。既是美女又性格开朗，不论什么话题都会坦诚相告的她浑身充满活力，简直就是个跟死亡完全处在对立二极的人。

明明是个那么活泼的女孩子……在她死后，她周围的亲友应该会这样感叹吧。

「抱歉……我可以问一个怪问题吗？」

沙耶香把玻璃杯放在桌上，露出笑容说：「什么问题呢？」。

「沙耶香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沙耶香应该没想过会被这么问吧。她在惊愕之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为了什么、啊。我没想过这种事耶。」

「……说的也是。抱歉我问了怪问题。」

沙耶香还只是一位二十岁的大学女生，要想有关死亡的事情还太早。即便如此，她也只剩下不到一周好活了。这个事实揪紧了我的心，原本全部喝进胃里的那堤咖啡，似乎要逆流回食道来。

「不过，这么说吧。如果硬是要说的话，我是为了一个想要达成的目标才活到现在的。」

「目标……吗？」

「没错，目标。我有一个梦想，是当学校的教师。我非常喜欢国中时遇到的一位老师，所以我想要成为一位像那人一样靠得住的教师，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才努力至今。」

为了将来的梦想……以生存的意义而言算是很典型的理由，大多数人应该都会这么回答。可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我没办法听过就算了。

「那位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我呢，在国中的时候曾经被霸凌过，每天都很想死。要怎么做才死得了呢？那段时间我总是在想类似的事。」

从现在的沙耶香身上，完全无法想像她会有那样灰暗的过去。

「最终我还是没有寻死的勇气。有一天放学以后，我躲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哭，那位老师就主动来找我说话了。啊，那是一位女老师哦。」

「所以，感觉上应该是那位老师给了你力量之类的？」

「这个嘛，讲白了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其实得到了远超过这以上的救赎。因为如果没遇上那位老师的话，或许我早就死了。」

沙耶香的话语刺痛了我的心。她的命尽管在遇上恩师后得以延长，但也就只延了这么一点时间。我虽然在情绪上也想跟黑濑一样冲进洗手间里，可是她还没有回来，我也不好在这种状况下离开位子。

那位拯救沙耶香内心的老师，据说在听完她的故事后就不停流泪，同时拉着她靠向自己身边，温柔地道：「让我们一起来解决吧」。沙耶香说，看到一个大人会像小孩子一样哭泣，更不用说对方是为了自己而哭，这让她感到欣喜，也想要去试着相信那位老师。

「虽然时常有人说，就算发生了霸凌事件老师也不管用，可是我认为没那回事。事实上我就得到救赎了，而且我也希望能跟那位老师一样抢救更多学生，哪怕只有一个也好。讲得太夸张了，那种热血老师在这年头已经很老派了吧？」

沙耶香吐了一下舌头，表现出开玩笑的神态。我在暧昧的回应后，便一直盯着已经空了的玻璃杯。如果我不知道她会死的话，就可以坦率地声援她了啊。

「啊，回来了。」

我的眼睛移向沙耶香的视线尽头，看到黑濑走了回来。她的归来拯救了我，只要再晚几秒钟，想必就连我也会从位子上站起来。

这场聚会就在黑濑回来的时间点结束，结帐则是由沙耶香将手机拿到一台机器设备的上方轻松完成。

「那么你们两位，再见啦。」

因为沙耶香回去的方向跟铁路车站完全相反，我们一离开店门口就跟她道别，黑濑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并对她挥手。沙耶香一背对我们，黑濑的表情就瞬间蒙上阴影。黑濑的眉毛下弯成八字形，表情则像个随时会哭出来的小女孩一样。看不下去的我，只好先踏出一步，沿着来时路回去。

我在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又回头向后看，黑濑正低着头挪动脚步。

「要怎么办才好呢？」

黑濑直到抵达铁路车站的月台才终于开口。刚好电车几分钟前刚离站，到下一班电车进站还有时间。

「我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那是沙耶香的命运，所以还是应该要坦然接受吧。」

我以不带刺、平静的语气，对黑濑彷佛自言自语的疑问如此回应。就算听了沙耶香那段坚毅的自白，我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黑濑一句话也没说，在长椅上坐下。

「我说黑濑，你要做的不是去拯救，而是要将想法转换到去珍惜和对方共同度过的宝贵时光会比较好。」

我在说话的同时也坐到长椅上。星期一的下午，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几个人在铁路车站的月台上等电车，假设这里所有人的寿命都剩下没几天，黑濑要怎么办呢？她好像真的会开口说要把所有人都一起救出来，我觉得这也很像是她的作风。

「……我没办法。明明知道对方会死却什么也不做，我怎样都办不到。」

黑濑既然这么讲，我也无话可说。我觉得她既然想这么做就应该会这么做，而且我也没有阻止她的理由。

「那么，我想你就去救好了。只要以后不会后悔，去试试看也好。」

「新太也会来帮忙吗？」

电车在我回答以前到站，对话也中断了。

回去的路上是痛苦的。黑濑的表情始终阴暗，我又找不到什么话题，一个小时的车程，体感上足足有两、三个小时之久。

当我下电车时，由于疲劳困倦的关系，感觉外头的空气异常的甜美。

「今天谢谢你陪我。我会再多想一想的！」

光明又回到黑濑眼中，她大概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吧。看着她这么认真的去为某个人着想，我觉得真的很棒。

「啊啊，嗯，不要让自己有太大的负担喔。」

「嗯，谢谢！」

黑濑就这么骑上自行车走掉了。

就这样，我贵重的日子又过去了一天。

在五天后到来的星期六，我头上的数字变成『31』。

我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还有一个月啊……」，并凝视着那个彷佛在嘲笑我的摇晃数字。这玩意害我最近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喜怒哀乐的情绪也逐渐丧失。主要失去的当然是喜跟乐，就连怒与哀的情绪如今也所剩无几。一个月以后，我死前搞不好会先成为一具空壳。如此心想的我走出洗手间，回到自己房间。

那一天以后，我跟黑濑完全没有聊到沙耶香的事。搞不好黑濑打算独自一人去救沙耶香。

为了以防万一，我今天还请假不去打工，结果黑濑并没有跟我联络。

时间是上午九点，我不知为何就是很在意，打电话给黑濑。

马上就接电话的她早就搭上第一班电车，目前已经在沙耶香的家门前等候了。沙耶香现在是一个人住在她所就读的大学附近某处公寓，而黑濑好像问到了她今天的预定行程，从一大早就持续监视。沙耶香似乎会在下午出门跟朋友买东西，不过考虑到行程变更的可能性，黑濑只好在这个时间点就开始埋伏等候。

「新太也会来吗？」

听到这句满怀期待的话语，我回了一句「好啊」。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秒答，不过我想要去黑濑的身边。她的内心现在一定正被不安跟恐惧所盘据。听到她透过电话发出彷佛在求救的声音，我没办法坐视不管。

我立刻把自己打理完毕冲出家门。当然我只是个小跟班，救沙耶香是黑濑的任务；这一点我在挂断电话以前就先确认过了。即便我担心黑濑，不过我依旧希望保持一个不干涉他人生死，中立的立场。

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抵达目的地之后，就用地图应用程式搜寻黑濑告知的地址，并快步前往。虽然如果有动静她就会联络我，但我的手机连吭一声也没有。听说沙耶香今天下午才有行程，恐怕人家还在自己家里吧？

当我抵达黑濑告知的地址附近时，看到前面有一间便利商店，黑濑的身影就坐在店前方的木制长椅上，她的嘴里塞满了三明治，身上穿着一件尺寸过大的黑色连帽外套。

「你在做什么？」

「啊，你真的来了呀。就像你看到的，我在吃午餐。」

「这我知道，监视的情况呢？」

我如此问道。黑濑指了指我背后，说：

「那栋米色的公寓就是沙耶香家。」

我回头望去，隔着道路的对面有一栋外观整洁的公寓。

「也就是说，你从一大早就一直在这里？」

黑濑回了一句「是呀」，将手插进连帽外套的口袋里，缩着肩膀。

我走进便利商店，买了两罐热咖啡，把其中含糖的那一罐交到黑濑手上，并与她间隔出一个人的宽度后在长椅上坐下。

「谢谢，我会付钱的。」

「就说不用了，我想在死之前把钱全部花完。」

「……这样呀。」

黑濑把掏出来的钱包又收进包包里。我说完这句话之后随即反省，看来我是多嘴了。

才刚喝完罐装咖啡的黑濑，突然出声大叫：「啊！」

我望向她的视线尽头，确认有一名女性的身影正从米色公寓的一间房中走出来。虽然在这个距离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看得见她的头上有东西在微微晃动。

「那个人，是沙耶香吗？」

「嗯，应该是。」

黑濑站起身来把空罐丢进垃圾桶，然后开始跟踪。我稍晚也起身站立，在她后面跟着。

我看了眼手表，确认时间刚过十一点半。如果要在下午跟朋友会合的话，沙耶香现在的确该出门了。黑濑不断缩短跟她的距离，我不禁心想，黑濑靠那么近会不会有问题。

「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得待在能立刻应对的地方才行。」

黑濑应该是猜到了我的心思，悄声这么说。

「可是，如果发生意外事故的话，我觉得太靠近也很危险。」

黑濑把我的忠告当耳边风，反而走得更快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察觉到异样的变化。

「咦……？」

黑濑似乎也有所感应，停下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沙耶香遇到红灯，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此时，我在看到从她侧面斑马线走过来的一对情侣后，浑身起了一阵冷颤。

那两人的头上，都浮现了数字『0』，他们两人就站在沙耶香旁边等红绿灯。

无论何时，人类的死亡都是一瞬间的事。毫无征兆且冷酷无情。

前方号志转为绿灯，沙耶香跟那一对牵着手的男女开始走过斑马线。就在这一刹那，黑濑向前急冲，我则反射性抓住她的肩膀；同时一辆轿车以惊人的速度闯进斑马线区域。

十字路口上响起一阵像骨头被撞到粉碎四散的沉闷声响，我亲眼目睹了三人被撞飞的模样。

那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原来人类可以这么简单就飞出去。被撞飞的三人倒卧在远方，看上去简直像人偶一样。

黑濑一屁股跌坐在当场，表情了无生趣。

撞飞三人的轿车先是停了下来，随即加速离去。

回神过来的我以颤抖的手操作手机，叫救护车。我语无伦次的告知状况跟事故现场的大略地点后，把电话挂断。

如果没有瞬时理解出了什么事的话，我一定没办法立刻行动。如果自己慢了一步的话，连黑濑都有可能会受到波及。想到这里，不禁感到一股恶寒袭来。

心跳快到几乎要爆炸，我将手贴在胸前，等待自己镇静下来。

等到我有所察觉时，路上已经聚集了看热闹的人，四周骚动不已。黑濑全身瘫软，整个人跌坐在地面上。我看着这样的她，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我们两人就这么僵在原地，一步都动弹不得。等我发现时，救护车已经到了，我只能远远地目送那三人被抬上车。

救护车离开之后，看热闹的人也各自往不同方向散去，只有一群警察在鲜红血迹四溅的事故现场忙碌地来回奔走。

我跟黑濑以目击者的身份接受警察询问，并由我代表因受到打击过大而一直沉默的黑濑向警察说明。虽然没能确认车牌号码，但我告知了车辆种类与颜色等资料。

「黑濑，站得起来吗？」

警察询问完毕后，我出声对没能站起来的黑濑这么说。总之我希望能先移动到可以静下心来的地方。不过她没有回应我的呼唤，就只是失魂落魄的一直望着远方。

等了一阵子以后，黑濑还是一动也不动，我只好抓住她的肩膀拉她站起来。我用手臂紧扣着黑濑，扶着她慢慢走向早先我们坐过的那张便利商店长椅。在前进的过程中，黑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直到坐在便利商店的长椅上时，黑濑终于哭了出来，应该是接受事实了吧？没能救回自己当亲姊姊一般仰慕的人，她的悲伤程度是难以想像的。

我只能静静等她停止哭泣。比起安慰，陪在她身边还比较好。我坐在发出哽咽声的黑濑身旁，直直盯着腿上紧握着的拳头。自己身上居然连一条手帕都没有，真是太失策了。

我们默默地在长椅上坐了大约一个小时，黑濑终于停止哭泣，回覆几分镇静。

「没事吧？要我买什么饮料过来吗？」

我对可能因流泪而导致大量水分消耗的黑濑表达关心。她以沙哑的声音说：「我想喝水」。

我在便利商店买了水，把它交到在长椅上等待的黑濑手中。她从连帽外套的袖子里伸出细长的手指将瓶盖打开，咕嘟咕嘟的喝着水。

她似乎相当渴，一瓶天然水一口气就喝了一大半。

「稍微镇静点了吗？」

我试探地问出声。

「……嗯。可是，心好痛。」

眼睛跟鼻头都红通通的黑濑，紧紧用手揪住心窝处。可能是回想起一小时以前才刚目睹的那场凄惨事故，黑濑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镇静点。总之，慢慢喝点水。」

我们又休息了一阵子，才走向铁路车站。

在回程的电车中，黑濑一直默默望着窗外风景不断流逝。我心想现在就别去管她，并闭目养神。虽然偶尔会听见吸鼻水的声音，不过装睡的我放任全身跟着电车一起摇晃。

亲眼目睹生命的逝去，让我重新认识到自己的死也近在眉睫，更让我再次意识到这一切绝非事不关己。

一个月以后，我也会离开这个人世。

老实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做好准备与觉悟。虽说接纳了死亡的命运，可对于这么早就要挥别花花世界这件事，我是没办法淡然处之的。纠结到最后，最终还是只能用「一切都是命，无可奈何，不管是谁都不可以违抗命运。」之类的老套说词试图说服自己，让烦躁的心镇静下去。

下礼拜才开始，黑濑就跟学校请假，这回我完全没有连络她。毕竟我想不出什么好听话安慰她，而且也不可以因为这样就去跟她聊其他完全无关的话题。如今应该要让她休息到心情平复，等她的伤痕痊愈比较好。

新闻报导说，撞死沙耶香逃逸的男驾驶在第二天主动向警方投案。肇事者是位四十多岁的公司职员，他说自己因为在看别的地方所以没有注意到红灯，更没想到会撞到人，还扯了其他一堆令人听不下去的借口。

进入十一月后，早上越来越冷，可以切身体会到深秋的凉意。我在镜中看到自己头上的数字已经变成『23』。数字一天比一天减少，气温也跟着下降；今天的我在满心忧虑的同时，也还是去了学校。坦白说，我曾经想过不要再去上课了；可是因为担心黑濑，我依旧在寒空之下缩着身子，踏出了沉重的步伐。

时隔六天，黑濑总算在这一天到校。我本来以为她一定会缺席，但在放学后她的身影就出现在社团教室中。

「咦，黑濑你今天有来啊，我都不知道。」

和也抬起了原本面向电脑萤幕的头，一面让数字『21』飘动一面说话。我在事故发生两天后便对和也说明了事情经过，因此现在他正以怜悯的眼神望向黑濑。

「今天开始我就回来上学，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黑濑说完这句话就在老位子上坐下。她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用封套包好的书，将它打开。

「这么说来截稿日也差不多快到了，小说来得及吗？」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并询问和也。我一直记得新人奖的截稿日是在这个月的月底。

「啊啊，来得及来得及。应该说我已经写完了，现在正推敲字句中。」

「啊，是这样吗？等完稿了就让我看。」

「呃，不行吧。这篇作品是要收费的。」

和也刻意展现盖下笔记型电脑的动作并笑着说。我说了一句「好啦好啦」就又开始阅读。

「我说，和也为什么会想要成为小说家呢？」

黑濑将她刚才在读的书收回书包里，对和也出声问道。可能和也觉得这是一个好问题吧，他将身子探出来这么回答：

「你问得好。其实我在国中的时候，有段时期在烦恼各式各样的事。就在我对一切感到厌烦心情忧郁的时候，我遇上了一本书。」

「原来和也还是有烦恼的啊？」

听着和也那番有些装模作样的话语，我还是忍不住插嘴吐槽了。

「当然有啊。然后呢，我就读了那本不知不觉就拿在手上的书，心彷佛被刺了好几下。我的眼泪流个不停，内心好像逐渐受到净化。该怎么说，我当时觉得小说有时候是可以救人的啊。」

和也说的状况我能理解，我自己也被小说拯救过好几次。而且，光是沉浸在故事里，就可以把头上的数字忘掉。

「这点，我说不定可以体会。我也曾经被书救赎过。」

黑濑一脸感同身受的模样。我平常不会看自我启发类的书籍，因此对于有人能够被那种书救赎，感到相当意外。

「所以，我想要像现在这样，书写可以拯救人心的故事。我写的小说如果能够打动人心，就算只有一个人，我也会非常高兴。我就是用这样的想法去写作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和也写小说的理由。毕竟他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认真做事，因此我原本以为他会说出类似做自己喜欢的事赚钱、或者是想受女性读者欢迎之类的话。可是，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高尚的理由。看着和也不经意展现出来、和平常完全不同的另一面，我赞叹不已。

「真是了不起的目标，我原本以为你一定是为了钱。」

把话讲得这么直白的黑濑也令我吃惊。和也说了一句「才不是咧」，并大笑出声。想到他还没完全实现自己的梦想就要离开人世，心中苦闷的我，只好挤出不自然的笑容。

「好啦！我到咖啡厅推敲去了！那边不会有人来打扰，比较能专心。」

「你说的打扰，不会是指我跟黑濑吧？」

「不是啦不是啦！我说的是像轻音乐社那些演奏声，还有超自然研究社有时候会传出来的怪声啦。」

和也边说边耸了耸自己的肩膀。他盖下笔记型电脑并将它塞进书包里，起身站立。

「那就拜啦，走先。」

和也离开以后的社团教室总是相当安静，除了听得见轻音乐社不怎么协调的演奏声之外，甚至还听得到超自然研究社的谜样咒语，让我跟黑濑面面相觑，苦笑起来。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让和也就这么死去，真的好吗？」

「……别那样讲。听起来好像和也会死，都是我害的一样。」

「我才没这么想。」

我深深叹了口气。不论怀抱的梦想有多高尚，人一到死期就是会死。这谈不上是用来违抗命运的好理由。

「讲过很多遍了，我不想插手人的生死。不管是和也还是谁，我都没打算去救。」

我一口气说完后，黑濑便露出忧伤的表情。明明我反覆强调过了好几次，即使如此，黑濑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翻盘，让我恼火。

「总而言之，我有我的想法，你有你的想法，就不要互相干涉吧。」

「你是不是很在意以前没能救下那个儿时玩伴？她叫明梨对不对？」

在明梨的名字冒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盯住了黑濑不放。我没能拯救明梨是事实，实质上也等同于我杀了她。不过就算这样，他人也没理由对我说三道四。

「所以是怎样？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我救不了明梨跟我不去救和也并没有关系，因为那就是我得到的答案。」

「那为什么你会想去救明梨，却没想要救和也呢？说什么不可以去违抗命运，这种事又是谁决定的？说什么想要救却救不了，不就只是在害怕而已吗？你只是在害怕自己受到伤害而已吧？」

黑濑以夹杂怒气的声调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被她的气势压制住的我，只能闭口不言。

「我就算只剩自己一个人也要救和也。当然，我也会救你。」

黑濑说完这句话就粗鲁的抓起书包，转身离开社团教室。

我将背部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心情像是被黑濑踩到痛脚后，又遭到她的追击捱了两、三拳一样。她的话语太过正确，而且又很直接，不断刺激着我伤痕累累的心灵。

其实就算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自己就是在逃避。我背对无情的现实，装出一副与我无关的姿态，假装视而不见。我就是用这些做法来保护自身，让脆弱到可以轻易碎裂的自我得以维持。我就是这么懦弱的家伙。救死扶伤那种了不起的事情，我压根就办不到。打从没能救到明梨的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这么想。

远方原本还可以听得到的轻音乐社演奏声突然停了。如今与其寂静，我在心境上更希望有点声音入耳，就算是简单的几个音符也好。

回家之后，不论是晚餐时间、入浴中或钻进被窝时，黑濑那番直刺核心的话语都一直在我的脑中不断重复播放，让我难以入眠。

第二天我没去学校。早上的时候，激烈击打屋顶的雨声把我叫醒，连下楼梯都嫌麻烦的我把手机拿在手中，输入『我身体不舒服不去学校』几个字，并将这则讯息传送给妈妈。虽然身体一点事也没有，不过心已经累了。

妈妈立刻拿着体温计到我房间来，但在我强硬表示自己没事以后就露出悲伤的表情，走了出去。

当我从回笼觉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和也跟黑濑都有传讯给我。

『翘课喔？』

短的讯息是和也传的。

『昨天我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星期一要来学校哦。』

黑濑传送了一则担心我的讯息，她可能是从和也那边听到我缺席的事吧？我两则讯息都放着没回，只重新认真思考剩下来这二十五天，我可以怎么活。

我将眼睛望向挂在墙上的月历，试着计算自己还可以去学校多少趟。另外我也去计算了在剩下的时间中去做我可以做的事情的次数，像是我还可以去打工多少次、还可以去外婆那边探病多少回、还可以读多少本书。我在有限的时间中可以做的事情，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又伸手拿起手机，开启了很久没上的推特。以Sensenmann为接收者的求助讯息，依然几乎每天都会传送过来。

这些讯息的内容有希望我来看寿命的，也有把我当成神来崇拜的。当中甚至还有羞辱我的。

『Sensenmann登场！』

我不知不觉的发布了这样的推文。还不到几分钟喜欢跟转发数量就迅速增加，我这句跟白痴一样的喃喃自语瞬间在网路上扩散。

『从现在起我会针对看得见大限的人回讯。由于不希望让大家有所误解，因此声明在先：我之所以告知死期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希望您可以有意义的运用剩下的时间，绝对没有轻视人命的意思。』

我又追加了一则推文。通知来个不停，我只好先将推特关闭再重新开启讯息画面。即便无法明确判断是当事人自己的相片还是朋友的相片，但这些讯息正接连不断的传送过来。

我在很短的时间里收到了几百则附加相片档案的讯息，不过还是一则一则的开启了。大限可见的人只有两位，我认真的对这两位看得见死期的人发送回应讯息。虽然国中时候的我会装出一副好人模样，而且一旦嫌烦了还会多写一些全面否定的句子；可是如今的我已经对他们的心情感同身受，也不可能会那么做了。

正当讯息通知声终于安静下来，我也觉得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的时候，我的目光停在一则附加相片档案的讯息上面。

这是来自帐号名为『Ayaka』的讯息，相片上拍了两个高中女生。一个是没有把制服穿好的所谓辣妹，另外一个则是身穿浅粉红色睡衣的美少女。我对后者的女生有印象。

我想起在外婆的医院里，时常见到的那位总是在交谊厅画画的少女，虽然只看过她的侧脸，所以不知道能不能确定，但应该就是她。头上的数字已然说明了一切。

『这是我最喜欢的好友。她罹患不治之症，每天跟病魔搏斗。她应该还可以活很久吧？就算说谎也好，希望您可以这么说……帮帮她……』

我犹豫着该如何回应。传讯息的人恐怕就是那个辣妹吧？她在自己的脸颊旁边比了一个掌心向内的V字手势，似乎在炫耀自己的鲜艳美甲；而少女则是在那个手势旁边露出了略带困扰神情的笑容。尽管乍看之下这两个对比性很强的人并不怎么调和，不过按照讯息文字所述，她们是好友。

虽然可能很残忍，但我是该清楚告知呢，还是该委婉表达呢。可是这么做又能怎么样。我觉得如实传达才是为这两个人好，于是输入回应讯息。

『即便我不清楚这张相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可您的友人将会在这一天起算的二十三日后亡故。请您尽力在她的身边陪伴，直到最后一刻。』

就在我将要按下传送按钮时，Ayaka追加了一则讯息过来：

『对不起，果然我不想知道，请你忘了吧。』

我的帐号似乎在这之后就被她秒封锁，讯息传送不过去了。

「是怎样啦，这个女人。」

我不禁出声说。明明我基于善意要告诉她事实，她却选择了逃避。难道她没有勇气去面对好友的死吗？我对此感到愤愤不平。

我轻声咋一下舌，把手机萤幕关掉，整个人往床上趴了下去。

又过了一个礼拜，雨依旧从一早就下个不停。我的心情因此更加沉闷，即使闹钟声响也没能起床，就这么在床上躺着倾听敲打在窗户上的雨声。和也现在应该相当欢喜才对？毕竟雨天时他就可以跟喜欢的人见面。在和也死去以前，雨就一直继续下吧。

以不规则的节奏击打的雨声，听起来比我想像的还要舒服。我闭着双眼心想，这比轻音乐社的演奏好听得多。

就在我用雨声代替摇篮曲的时候，第二段的闹钟声响让我皱起眉头。尽管我立刻将它关掉，但这回则是贪睡模式启动，让我无可奈何，只好从床上起身。

忽然，我又想到，已经没有去学校的必要了不是吗？我都只是在上课时间阅读闲书而已。去上学不但浪费时间，用掉的交通费也很可惜。就在我打算再躺下去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来自和也跟黑濑的讯息，叫我要去学校。

我心不甘情不愿的打理服装仪容，连早餐也是随便吃一点，随手拿了两本堆在书架上的小说放进书包，离开家门。

我搭上了辆一路让积聚的泥水向上飞溅后准时抵达的公车，前往铁路车站。我将视线移向窗外寻找书包少年的身影，但没有看到。

「喔，你今天来啦。星期五果然是翘课喔？」

当我下了公车走进车站大楼时，和也已经比我先来了。

「我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而已。」

我随口搪塞一句并通过验票闸门走到月台，看到远处一名少女坐在长椅上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喔，发现小唯了！我去找她聊一下。」

和也快活的说着，并往雨妹所坐的长椅走过去。她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由于稍长的头发随风飘逸、遮掩她的脸，因此看起来并不是很清楚，但她的眼瞳缺乏生气。或许是我多心了，可她的脸色并不好看，眼圈还很黑。而且重点是，有一个地方让这名少女跟平常的她有决定性的不同。

—她的头上，浮现了数字『29』。

「今天的小唯，没什么精神啊。」

当我们在离学校最近的铁路车站下车，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时，和也以忧郁的声调发出感叹。他似乎也察觉到雨妹的变化了。

「是不是跟朋友或父母亲吵架了啊？」

「这个嘛……好像是出了一些事。」

他应该已经当面听她说过了，不过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通常来说，死亡的倒数计时会从『99』开始。好比我就是如此，走在我身旁的和也是一个例子。不过也有例外，过去曾有好几个人在某一天以前死期不可见，却在突然间冒出一个不上不下的数字。像明梨就是那样，我的爸爸也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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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夜晚，还是国小五年级学生的我刚在自己不擅长的数学考试拿到高分，正高兴得不得了。

爸爸好像因为加班的关系，那天晚上八点以后才回到家。而我已经吃过晚餐，在客厅跟妈妈一起看电视。

「我回来啦～～」

那已经累到虚弱无力的声音让我转头回望，看到爸爸头上浮现了数字『12』。我发不出声音，呆呆地看着那个在晃动的不祥数字。直到昨天为止，不对，就算是今天早上看到他的时候也没有浮现任何东西。至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没有头绪。我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跑到自己房间，将被单盖到自己头上。

事后我听说，爸爸决定在那一天的十二天后，也就是星期六当天，要去参加一场业余棒球比赛。爸爸好像是受到公司的人邀请，因为球队突然缺人，所以就来询问他的样子。曾说自己有几十年没打棒球的爸爸，斗志高昂的买下了全新的棒球手套与球棒。

爸爸连我的手套也买了，一到假日我就在公园玩传接球，成了爸爸的练习对象。

「接得好！新太，你说不定有打棒球的才能。」

看到爸爸在晃动数字『7』的同时露出洁白牙齿笑着的模样，我找不到话语回应。

星期六一到，听说爸爸会在早上八点出门的我，七点就起床了。

「爸爸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个地方。」

在爸爸离开家门的前一刻，我试着想办法努力阻止，可是没用。

「我很早就说过今天要打业余棒球吧？下礼拜我再带你去，去做习题。」

如果在这里让爸爸走了，大概他就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了吧？要救爸爸，只能在这个时间点。然而对于年幼的我来说，并没有更多的办法去阻止爸爸。我希望不管是阿猫阿狗还是乌鸦都好，能够有个什么来把迈向死亡的爸爸拦下来。

之后爸爸在前往棒球场的路上遭遇事故，成了字面意义上的「未归身亡者」。

那一天发生的事，我几乎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我没能去阻止呢，难道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吗？爸爸走出家门的背影，如今我依然可以清楚回想起来。

接下来我便思考，为什么爸爸头上的数字会突然出现？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通常来说应该要从『99』开始才对，不过出现在爸爸头上的数字却是『12』。不管怎么思考，那个时候的我并无法得知真相。

两年后，明梨头上突然冒出了数字『31』。

我在脑中对爸爸的事情跟明梨的事情苦思良久，在思考了三天三夜后，我推导出来的答案是这样的—

我认为这种突然浮现不上不下数字的现象，原因很可能是出现了诸如突然有事或临时起意自杀等，对当事人而言并不寻常的状况，导致命运产生改变。

爸爸本来不是业余棒球队的队员，是在有人受伤之后接受临时邀请，并在前往棒球场的路上遭遇事故。如果没有那场不寻常的邀请，爸爸就不会死了。

令人悲伤的是，明梨的情况也是一样。我一建议明梨当执行干部，她的命运就为之改变。明梨如果没有被我说服去当执行干部，可能就会专心在社团活动上。命运不是基于本人的意愿，而是在他人的介入下发生改变，倒数计时就开始了。

我不知道对不对，可是，我无法想像这以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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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妹的头上会出现数字，应该也可能是因为突然有事导致命运改变，或是她的身体出了某种状况，于是开始考虑自杀，就这两者其中之一吧。以我在铁路车站月台上所看到的她的表情来推测，我想可能是后者。

我完全没想过连和也喜欢的人都会冒出数字来，但这就是她的命运，所以也无可奈何。我用这种老套想法维持心绪平静。

这一天的上课时间，我还是用读闲书的方式度过。虽然最近不管读什么都看不进脑袋里，只能用眼睛跟着文字跑，不过光是把书打开，我的心就镇静不少。

放学以后，由于和也好像有事先一步离开学校，于是我独自一人前往社团教室。这间文艺社的社团教室，我还可以再来几次呢？我走在空无一人的社团教室里，将收纳在书架上的书本从这一头看到另外一头。

然而我不管怎么看，就是没有读书的心情，于是将手伸向竖立在墙边的瓦楞纸箱。那纸箱里头装了用文化祭的收入买的书架，好像是黑濑上网买来的，在尚未组装的状态下就摆在那边了。

我将那纸箱开封，一面看说明书一面组装。木制的书架，让整间社团教室充溢强烈的桧木香气。

「啊，你正在组装吗？木头的香味好浓呀。」

黑濑在我刚把所有零件从纸箱里拿出来的时候进来了。由于前阵子的事情，我有点尴尬。

「咦，和也呢？」

「……他说有事。」

「是哦，这样呀。」

之后我默默组装书架。黑濑坐在位子上开始读书。当然，书上有封套。

「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把另一头固定一下。」

由于有个部位很难独自组装，因此我开口喊黑濑过来帮忙。黑濑用力将书阖上，快步走向我。

「这边吗？」

「对，就这样帮我拿在平行的位置。」

我用纸箱附加的工具将螺丝拴紧，把书架的顶板固定住。虽然需要黑濑帮忙的作业已经结束，但她一直协助我到组装完成。

「完成了呢。因为卖社刊的钱应该还有剩，下回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买书吧。」

「……嗯，下回吧。」

由于我刻意隔了一段时间才如此低声自语的关系，社团教室弥漫微妙的气氛。毕竟我跟和也已经没有什么下回了，而且想到用辛苦赚来的收入买下来的书自己却读不到，我的内心就此陷入空虚。

「你认为和也的死因会是什么呢？」

回到自己位子上的黑濑，脱口说出这么一句唐突的问题。

「不好说呢。因为他看起来很健康，所以我觉得不会是病死，而且他也不是会遭人怨恨的家伙，所以我也觉得不会是他杀。再说和也不可能去自杀，用消去法推测，应该是意外事故死亡吧？他从以前就莽莽撞撞的了。」

在说这些话的同时，我自己还是觉得没什么真实感。在亲眼目睹数字以前，我一直认为野崎和也是跟死亡无缘的男人。他开朗快活、充满生命力，不管到哪边都可以打入团体核心。这样的和也会在刚好两个礼拜后就从世界上消失，我还是很难相信。尽管这样，既然他的头上已经浮现数字，他的死亡就无可避免。

「我也是这么想。他总是边走边看智慧型手机，果然还是意外事故吗？第二个原因可能是杀人，最近有在播报随机杀人的新闻。」

「啊啊，好像犯人还没有抓到？不过那是隔壁县的案件，当线索也有点薄弱。」

「大意失荆州！一旦走到路上，说不定旁边的人就是杀人犯哦。」

我无意间往桌上望去，看到黑濑已经把笔记本摊开并紧握着笔。我绕到她身后，探头看着笔记本的内容。

『和也』、『十二月一日』、『死因』、『意外事故死亡』、『他杀』、『自杀』，这些看起来相当不吉利的文字同时出现在笔记里。黑濑从画上圈圈的『和也』文字周围拉出好几道线条，似乎在用她的方法对和也的死因进行推测。

「十二月一日校庆那天会放假，我们三个人要不要去哪里聚一下？」

「……呃，我就不去了。」

「就算不协助我也没关系，新太你也一起来。以前你都这么做了，这回你也会来的吧？」

「我不会去。」

隔了一段时间，黑濑才以阴暗的表情说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到和也死在我眼前。」

「我会当保镖，绝对不会让他死的。」

明明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救下人的先例，黑濑却自信满满的如此断言。我每次都对她那份自信到底从何而来感到疑惑。

「你每次都这么说，结果店长跟沙耶香还不是死了，和也一定也一样。」

连一句话都无法反驳的黑濑，神情低落的垂下头去。或许说得有些过分，但我认为事情应该要说清楚。沙耶香出事时如果我没有阻止，黑濑就很有可能遇上危险。黑濑的行为会让她自身陷入险境，待在即将要死的人旁边，也会有遭受波及的可能性；如果非但救不到人，反倒连自己的命都丢了，不就失去当初的意义了吗？

「没关系，我一个人来就好。相对的，如果我能救下和也，希望你也要避免自己的死。再说当初那场社刊全部卖完你就要避免死亡的赌局，可是我赢了呀。」

「那场赌局是无效的，我又没同意。而且说到底，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避免啊？」

黑濑将笔记本翻过一页，并将页面摊平，让我能看见上面写的字。

『新太 十二月六日 意外事故死亡』

看样子依照黑濑的见解，我确定就是意外事故死亡了。虽然我有点想抱怨为什么自己只有单一选项，不过后续还有下文。

『避免死亡的方法跟学校请假不要离开房间』

她细心地将这样的事情写了下来。可说是简单粗暴，一看就懂。但搞不好会有效。

「我的作战计画，是不是非常完美？」

黑濑以自夸的姿态撇起嘴角如此说。我叹了一口气回应她：

「我之前说过，如果我是因为家中发生火灾，或是心脏病发作之类的状况死掉的话，这么做就没意义啦。」

「别这么说。我认为实行我的作战计画，你得救的机率会比较高。」

「我不认为事情会这么简单……」

我边说边站起身，伸手拿起书包。

「要回去了吗？作战会议还没有结束哦。」

「十二月一日我要在家睡觉，十二月六日我要去学校。就这样，会议结束。」

虽然黑濑在我背后继续抱怨，不过我没理她，直接离开社团教室。

或许，要救下一个人，说不定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

我的内心唐突出现这样的想法：对于意外事故，只要事先让当事人在原处停留几秒钟就可以避免遇上；对于自杀，也可以进行说服跟阻扰。虽然他杀或病死很难处理，但对高中生而言，这两种状况不但罕见，也很难想像会发生。所以我跟和也的死，或许可以简单预防也说不定？

然而，即便已经想过好几次，但我没有这种选项。我会坦率接纳自己的命运，度过不让自己后悔的剩余时光。我当然怕死，不过因为这是我推导出来的答案，所以不管黑濑说什么，我都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过了晚上十二点，我头上的数字变成『21』。我没去学校，把时间用在临终活动上。

首先我想对现实的事情逐一清算。

整个上午我都在一心一意阅读那些搁在书架还没看过的小说，以减少其数量。在死以前，果然还是应该要先把那本书看完才对。为了让这样的后悔心情多少减轻一点，我还必须要让搁在书架上的书减少一些。

由于下午我有打工，因此我骑上自行车前往便利商店。

我打算告知店方，自己会在这个月的月底辞职。其实本来应该要再提早几天告知离职意愿才对，但我没有想到那么多。

我一抵达便利商店，便马上向田中前辈表达自己要离职的意向，结果她只回了句：「别跟我说，等店长来再跟他讲」。

新店长比已故的店长还要严格，我拿他没办法。

我在平顺完成工作、即将回去时向店长表示要辞职。明明我连离职的理由都没有说，对方却爽快点头同意，让我有些失落。我轻轻点头鞠躬，心想如果是已故店长就一定会慰留我，随即骑上自行车，在黑漆漆的夜路上急速行驶。

第二天我还是没去学校，虽然一大早和也跟黑濑都透过手机联络我，但我全都没理会。

这一天我先用一整个上午看小说，下午则开始玩还没破关的游戏，直到深夜把最后大魔王打倒并观看结尾的制作团队名单。破关所带来的成就感与莫名兴起的虚无感同时袭击而来，等到我察觉时已经泪流满面了。

第三天跟第四天，我依然没去学校，而是在家中处理自己可以做的事。原本搁着还没读过的书又减少了几本，自己想看的电影也订阅下来，并连续看了三部。

再来就是整理书桌内部，我把被人看到会很困扰的东西扔掉了。至于遗书要怎么处理，我犹豫到最后还是没有写。如果我的遗书是在意外事故死亡后才被人发现，让人以为我意图自杀、产生不必要怀疑的话就不好了。这样一来最麻烦的人就是妈妈。所以，我不打算留遗书。

之后星期六来临了。我在镜中看到自己头上的数字已经变成『17』，并对自己不小心瞄到的举动感到后悔。虽然这几天我都刻意不去看镜子，但今天却不自觉在洗脸时让数字映入自己眼中。

我感到心如刀割。曾经是那么大的数字，如今所剩无几。

我在国中时代曾经一直盼望着毕业，等到毕业典礼即将来临却饱受寂寥感折磨，对在此之前已经平白浪费的日子感到后悔。尽管我觉得现在的心境跟那时很像，可是如果拿来跟那种等级的事情相提并论的话，还是会很难堪吧？我在如此独自深思的同时也换上了衣服，离开家门。

我第一个前往的地方是美容院。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我察觉到自己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毕竟死之前还是要整理仪容，于是便走进一间无需预约的店家。

「您打算修剪成什么样的感觉呢？」

「……随便都好，全权交给你处理。」

「我明白了。」

我很快就后悔来美容院了。虽说是理所当然，不过美容院有镜子，而且还就在眼前。由于一不小心就会看到讨厌的数字，因此我在剪发结束以前，都闭着眼睛以求撑过这段时间。然而那名美容师却是个会一直主动搭话的人，我在无奈之下只好张开双眼。

「客人您是高中生吗？」

他是一名四十多岁留着胡须，颇有美容宗师风格的男子。因为是透过镜子观看的关系，他的脸被我的数字挡到看不太清楚。总觉得这光景还满有趣的，让我自然流露出了笑容。

将近一个小时，我忍受着美容师几近拷问的询问攻势。结束付钱后，便立刻离开美容院。

之后我顺路走到以前时常来玩的公园，在小时候满照顾我的平价零食店买了点东西，从事一段近邻回忆之旅。

沉浸在怀旧心情的我，将开始染上橙色的天空拍成相片。总觉得天空的色调令人怀念，像极了我现在的心情。

就在我独自一人心满意足，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充实度过一天的时候，手机响了。

『现在要不要见个面？』

是来自黑濑的讯息。由于今天还有地方要去，因此我只让它呈现已读状态，便把手机收进口袋。

这一天我最后要去探访的地方，是外婆所住的医院。因为我不知道还可以去探病多少回，所以想在还可以去的时候就去。因为明天是假日，所以我也打算来，从学校回去的时候也过来医院几趟吧。我想着这些事并搭上电梯。

在四楼离开电梯后我走向外婆的病房，位于途中的交谊厅空无一人。我突然想起推特上的讯息，往里面走进去。一直在这里孤零零一个人画画的少女，再过没几天就会死。那个少女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画着什么样的图画呢？事到如今，我已经无从得知。

我站在窗边，眺望远方已经完全变色的天空，金星正绽放着闪亮的光辉。

我又在交谊厅坐着不动了几分钟，随后赶往外婆的病房。差不多要到晚餐时间了，我想跟外婆说些话，并赶在晚餐前回去。

外婆的病房门是敞开的，我悄悄的踏步进入。然而，我的脚没办法继续前进。看到外婆起身坐在病床上阅读厚重书本的身影，我在一瞬间陷入时间停止的错觉。

外婆的头上，浮现着数字『95』。外婆没有发现我，仍旧以慈祥的表情翻着书页。我连一步也动弹不得，只能目不转睛的呆望那个毛骨悚然的数字。

「后面有人，对不起。」

送晚餐过来的护理师出声叫我。我顺势跟对方错身而过，以向后退却的姿态离开病房。

我在空无一人的交谊厅长椅上坐了下去，深低着头。我早就知道这样的日子迟早会来，毕竟医师宣告的外婆余命早就已经超过很久了。既然这样，希望这个日子能在我死之后才到来。为什么是在这个时间点，为什么我会不小心看到我不想看到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

我低着头，流着眼泪。外婆的生命期限，还有三个月又多一点，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人世。如果能继续完全不知情下去就好了。在我死掉以后，外婆还可以活到长命百岁，我好希望自己在死以前都可以这样相信。我不断擦去满溢流出的泪水，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没事吧？方便的话，请用这个。」

我抬头向那温柔的声音来源望去，那个正晃着数字『15』的少女伸手将一条水蓝色的手帕递给我。脸色不太好看的她将速写本夹在腋下，以担忧的神情一直看着我。

「我没事，请不用在意。」

我没接受手帕，直接将脸别过去。她坐到我旁边，身上散发花的香气。

「你为什么在哭呢？」

她没有一丝迟疑，以询问小孩的温柔声调这么问我。

我连一眼都没看她，回了一句「没什么」。现在我想独处。

「是哦，这样呀。」

她说完这句话，便将速写本翻到还是白纸的页面。她打开彩色铅笔的盒子，从里头拿出黑色铅笔并以轻快的笔触开始画画。

「……抱歉，要画画的话可以在那边画吗？有桌子用不是比较好画？」

「今天我要在这里画，不过如果打扰到你，我就换地方。」

「呃，是没差。」

她在画画，我在低头。在重回寂静的交谊厅当中，只有铅笔声舒畅作响。

我在这么低头几分钟后回到原来姿势并看了速写本一眼，因为她的画远比我想像的好看，我不自觉探身过去看到入神。

「这个，是叫什么花？」

我忍不住如此问道。尽管还没有上色，不过上面画了三朵花。她没停手直接回答：

「这种花叫非洲菊，你不知道吗？」

「听是有听过啦。」

「这是我最喜欢的花。」

她露出微笑继续画画。明明死期将至，现在是可以悠哉画图的时候吗？我对此感到疑问。

「为什么你在画画呢？我觉得你把时间用在这种事情上面很可惜。」

明明你在两个礼拜以后就会死啊。不过这句话我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因为对我来说，画画跟生存是一样的。」

「嗯？什么意思？」

对现在的我来说，她那句话实在无法听过就算。

「你不觉得人的一生，跟画画有一点点像吗？」

「……哪里像？」

我反问之后，她停下手来将脸望向我，说：

「每一个人都在用一生的时间，在全白的纸上一笔一笔的画著名为人生的画。虽然一开始只有黑色铅笔，可是跟各式各样的人相遇，就可以拿到自己没有的颜色。我在遇到自己珍惜的人以后，本来是黑白的世界就沾上彩色了。」

可能是回想起那个所谓自己珍惜的人了吧？她的脸颊染上红晕微笑起来，然后从彩色铅笔盒里头将红色、黄色与橙色的铅笔拿在手上，我则一直凝视着那三支彩色铅笔。没多久，她用红色铅笔为非洲菊的花朵上色。

「像这样跟很多人相遇，才可以替画上色，把画完成。虽然生存就是会有许许多多开心的事情跟难过的事情，可是我觉得为了要把画完成，两者都是必要的。因为我的画还未完成，所以我还不可以死。」

这回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拿起橙色铅笔，为黑白的花朵增添色彩。那轻快且纤细的手部动作，怎么看都不会厌烦。

「可是，画如果出错了可以修正重画，人生出错的话可是无法修正重来啊。画跟人生，我觉得还是有点不一样。」

别扭的我，抓住对方的语病唱反调。她对我露出令人怜爱的笑容，摇了摇头，说：

「才没有这种事呢。我觉得不管出错多少次，都可以重新修正重来。因为画可以不断出错直到越画越棒，我想人生也是一样的。」

我没好气的回了句「这样啊」并起身站立。她的话语既直接又纯粹，这对现在的我来说相当痛苦。

「抱歉打扰小画家作画了。我要回去，你就画到高兴为止吧。」

「小画家呀，总觉得你好像把我当小孩子看待耶？不过我本来以为自己应该是大姊姊的。」

她露出彷佛包容一切的温柔笑容并这么说。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已经把画完成，红色、黄色、橙色的非洲菊，为全白的纸添上色彩。

我望着她的画好一会儿，然后向她点头致意，离开那个地方。

明明她是担心我这个哭泣的人才主动发声的，我却用冷淡轻视的态度对待她。下回如果有机会见面，我要向她道歉。如此心想的我，在逐渐昏暗的晚秋天空下低头无力的行走。

第二天星期日，虽然我一大早就从床上起来，却又去睡了第一第二以及第三次回笼觉，直到手机响个不停，才终于从昏睡中苏醒。

会传讯息联络我的人不多。果然如我所料，讯息是和也跟黑濑传来的。

明天要来学校啦。想必讯息的内容就是那样，要去开启也很麻烦，于是我把手机设成震动模式并静静塞到枕头底下。

时间刚过中午，我好像又睡了一阵子。都怪昨天不小心看到了外婆的生命期限，害我连睡也睡不好。

我下楼来到客厅，看到桌上有一盘蛋包饭；没有妈妈的身影，她可能出门了。我将蛋包饭重新加热，把保鲜膜拿掉以后大口吃饭。这说不定是我最后一次吃妈妈做的蛋包饭了。想到这里，泪水就扭曲了我的视野。我极力忍住满溢的泪水，不让它滴落；并将蕃茄酱炒饭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味道。

之后我窝在自己房间里找寻小说来阅读，原本大量堆积的那些还没看过的书也只剩下两本。如果在平常我就会赶忙去追加藏书数量，但对现在的我而言已无必要。假如没看完，就把这几本书放进我的棺材里吧。

正当我在想这种蠢事的时候，对讲机发出了声响。我觉得应门很麻烦于是继续读书，结果对讲机响了第二声跟第三声，我只好咋一下舌头走向玄关。

「你太慢出来了！该不会还在睡？」

我一打开玄关大门，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的黑濑就站在那里。

「为什么你知道我家？我可没印象有跟你提过。」

「是和也告诉我的。刚才我传讯息联络过你，你没看手机吗？」

「……啊，我没看。」

我只好让因寒冷而缩着肩膀的黑濑进来家里，并带她到我的房间。

「哦，没想到你房间还满普通的耶。」

在脱下黑色大衣后，黑濑把整个房间环顾了一遍并失望地说道。她在大衣底下穿的还是黑色的衣服。

「你是在期待什么样的房间啦。」

「像是摆设萌系动画的人物模型，或是有奇怪杂志之类的。」

「才没有那些东西。」

「啊，这本书我看过。」

黑濑伸手从书架里取出一本书并随意翻了几页。我很惊讶她会看自我启发书籍以外的东西。

我离开房间打算去拿些饮料。因为冰箱里有柳橙汁跟可乐，于是我伸手从其中拿了两罐。

当我再度回到房间时，黑濑已经在我的床上坐下来看书。我坐在书桌的椅子上，用眼角余光瞥了黑濑一眼。她毫无防备的姿态，让我的心脏加速跳动。

这是我第一次邀请明梨以外的异性上来自己房间。总觉得一直镇静不下来，我只好专注盯着手上这罐柳橙汁的营养标示。

「啊，我要喝柳橙汁。」

「没问题，请用。」

我把罐子扔给黑濑，黑濑用双手接住了它。她打开罐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然后吐了一口气并说了一句「好喝」。

在黑濑又喝了一口果汁之后，她换了一个声调开始说话：

「我是这么想的。」

「想什么？」

因为她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我也端正自己的姿势。

「以前我也提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看得见人的死亡呢？新太你认为是为什么？」

我想了几秒钟，没好气的说了句「不知道」。又是这种话题啊。我不懂她质问的意图。

「我还是认为当中存在着某种意义。知道人的死期却毫无用处，这种状况才让人无法理解吧？」

我不是不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为什么我看得见人的死期，看见了以后又该怎么办才好，我依然找不到这些疑问的答案。然而我到目前为止，都没介入过人的生死，只贯彻静观的立场。即便过去曾为了救爸爸跟明梨奔走，但在那之后，我就什么事也没做过了。

我大概知道黑濑接下来想说什么，不过不管她怎么讲，我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意见。

「那么，你觉得是什么？」

「应该是要为了守护自己珍惜的人的生命吧，一定是这样。」

我觉得这是个很有黑濑风格的答案。她总是讲理想却不顾现实的思考方式，让我越来越焦躁。

「也许要把所有我看得见死期的人都救出来是很困难，可是我希望能够守护身边自己珍惜的人的生命，这想法有这么不好吗？」

我认为这想法没啥不好，但也不见得是件好事。举例来说，我救了一个人的命，而那人如果将来引发了什么事故或是犯下杀人罪行，会不会就等于是我间接杀了人啊？另外或许是我想太多，不过让原本应该要死的人活下来，搞不好也会让某人因此而死，这样的情况说不定存在。

「我是不太懂。」

「新太以前也偶然救过小孩的生命吧？」

「……是救过。」

「你会后悔救他吗？」

我陷入思考。当时等待我的确实不是称赞也不是致谢，而是殴打与痛骂；然而我从不认为不救他就好了。比起什么都不做，让少年在我眼前被卡车撞死，我宁愿捱打捱骂，不过我也不知道少年后来怎么样就是了。

「如果你看到比和也更亲近的人的死期，你会怎么办呢？像是情人，或者是母亲之类的。即使这样，你还是会见死不救吗？」

我找不到语句可以回应一脸悲痛的黑濑。如果妈妈的头上也看得见数字的话，我会怎么办呢。或许我没办法见死不救，但我也没自信能成功救下她。我可以轻易想像出未来的发展，就是无能为力且绝望的结局，好比爸爸和明梨的时候一样。

「如果和也死了，新太会后悔吧。你应该会这么想，果然还是要救他比较好。」

「你可以回去了。」

我脱口说出这句话，打断了黑濑。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

「回去啦！」

我抓起黑濑的大衣，强迫她拿着。她虽然开口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还是面露不满地离开了房间。

我打开手上的可乐罐，一口气把一整罐可乐喝完，再把空罐随手扔在桌上，抓起枕头就往地板摔。尽管如此，胃酸还是压不下去，我又去捶房间的墙壁。

连我自己都无法把现在的情绪说明白。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我却一直没办法理解自己在生什么气。

就在我以整个背部向后落下的姿态，大力仰倒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明天要来学校哦。』

是黑濑的讯息。我没有回应，整个人钻进被窝里。

我在头上的数字变成『15』的星期一上午，换好衣服离开家门。今天我想去学校，倒不是因为黑濑的要求，而是另有原因。

我抵达学校时正好是午休时间，当我走进教室时，其他同学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喂望月，你没事吧？一副死人脸耶。」

坐在我旁边的男学生直盯着我的脸这么说。

「嗯，我没事。」

「这、这样啊，这样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便离开座位走出教室。其他学生也将脸转往别处，摆明让我知道他们在避免跟我对上眼。我的脸色真的有那么难看吗？因为我今天没有照镜子，所以不知道。

放学以后，我离开教室前往文艺社的社团教室。

我走进社团教室没多久和也就来了。他一坐到位子上就打开笔记型电脑，开始敲打键盘。

「新太，你最近没事吧？一直在请假，连讯息也不回；才想说你终于来了脸色又那么差，出了什么事啊？」

和也停下手来，以认真的眼神望向我，他会抱持疑问也不是没有道理。然而，我无法说自己的命还剩下十五天所以无可奈何，只好用一句「有一点小感冒」糊弄过去。

和也似乎无法释怀，说了一句「这样啊」就面无表情凝视着萤幕。

「话说回来，小说还在推敲中吗？」

「啊啊，那个昨天已经写完了，正在烦恼下一篇要写什么好。」

一直浮现数字『10』的和也以烦恼的语气如此说。就算他现在就开始写长篇小说，一定也没办法完结吧。

「辛苦啦。虽然你讲过没办法写长篇小说，不过很厉害啊。」

「人只要有那个心，基本上所有事情都办得到，我猜就算是新太也写得出来喔。」

「只要有那个心……吗？」

我意味深长的低声说着，随即改变话题。

「如果你还没有决定下一篇小说的内容，我想拜托你。」

「嗯？什么？」

和也将视线从电脑萤幕移向我。我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开口说：

「我希望你写一篇关于『看得见死亡之人』的故事。主角不小心看见了自己跟好友的死期。由于过去没能救到自己珍惜的人，因此让他一直认为自己跟好友的死都是命运，应该要逆来顺受。这个主角会如何行动呢？我希望你把这样的故事写出来。」

和也满脸目瞪口呆地听我把话说完。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是和也的话，他会怎么做？假如我跟和也的立场互换，他会如何行动？我希望他能在小说里把答案写出来。我就是为了拜托他这件事，今天才会专程到原本一点也不想来的学校。

「这个题材好像很有趣，新太你来写写看啊？我反而比较想看这种故事耶。」

「呃，我不会写小说。不过无论如何，我希望和也写出来。」

和也沉默一会儿后，点头说：「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谢谢。可以的话不用写到长篇，拜托你写成短篇。」

「嗯，我知道了。」

和也说完这句话便持续沉思，接着他很有节奏的敲打键盘。我则开始阅读自己带过来的文库版书本，并拿他敲键盘的声音当背景音乐（BGM）。

几分钟后社团教室的门开了，不用说也知道来的人是黑濑。她一坐在位子上，我就挺腰起身说：

「今天我有打工，差不多要回去了。」

「喔。」

我没跟黑濑对上眼，直接离开社团教室。

这一天我并没有安排打工。不过事情已经办完了，而且跟黑濑面对面会让我尴尬。

周末来临时，我头上的数字也终于变成一位数。这一个礼拜我做什么都有气无力，心不在焉的过了一天又一天。

很久没有认真去照镜子，自己在镜中呈现的身影让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脸颊削瘦、冒出黑眼圈，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最近都没什么食欲，终于到了妈妈要拉我去医院的地步，我只好在昨天夜晚将晚餐一扫而空。

妈妈一定以为我在班上受到霸凌才拒绝去上学吧。我一直没说自己不去学校的理由，妈妈也没问。她应该是在顾虑我，我不想说的事情，她会等我把一切都说出来。妈妈从以前就是这种态度，让我觉得相当窝心。对于这样的妈妈，我只有感谢。可是，与其道谢，我更想对妈妈表达歉意。我要说，请原谅我这个早死的儿子。

虽然和也传讯息过来约我去玩，但我没回应并再度钻进被窝里。看到和也跟我同样浮现一位数字的身影，也会令我难受。尽管因为很快就再也见不到面，所以照理来说应该要跟他见个面，聊个几句才对，但我的身体却沉重到起不来。由于太过难受，或许我可能连正常对话都办不到。

在明梨死后我做了决定，假如看到亲近的人的寿命，我会用珍惜的心跟对方度过最后的时光，并亲眼见证对方的死。可是到头来，我还是没办法这么做。尽管我在和也面前强装镇静，可是该怎么对待他才好、该用什么样的表情笑才好、该说什么话才好，我根本就不知道正确答案。每当看到和也的数字减少，我的焦虑与恐惧就日复一日增加，精神逐渐受到啃蚀。

—用珍惜的心跟这个人度过最后的时光，并亲眼见证对方的死。

我对过去自己的愚蠢念头感到不快，不甘心的泪水从眼中溢出、流淌而下，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

可能是哭累到睡着了，等到我有所察觉时已经到了下午。今天是打工的最后一天，虽然还有充足的时间，不过我依旧提早出门。

在单程三十分钟的通勤路上，正好可以用来想事情。我反倒觉得打工地点稍微远一点更好，对现在的我来说，思考的时间不管有多少都不够。

我因为绕了远路，直到上班时间前一刻才完成打卡，并匆忙换上制服走进店内。

即便这将会是人生最后一次打工，但我没那个气力去发挥比平常还要高昂的斗志，精神抖擞的接待客人了。我一如往常让自己混到不会被骂的程度，默默进行作业。

过了差不多一小时以后，我在店内偶然发现黑濑正在便利商店外面行走的身影。她好像也在确认我在不在，一跟我对上眼就走进店里来。

「你已经不会再来学校了吗？」

当我重新开始进行点心类商品的补充作业时，黑濑如此问我。我手没停下来就直接回答。

「怎么说呢，去了也没意义。」

「如果你只是一直待在家里的话就来吧，和也很担心你呀。」

「与其找我，你还是去关心和也吧。毕竟和也只剩四天了。」

由于客人开始排队，因此我走向收银柜台。当我以熟练的手势完成收银机的操作后，黑濑拿了两个巧克力点心站到我面前。

我一言不发读取条码，连金额都没有告诉黑濑，就收了她拿给我的硬币。

「我听和也说了，你请他写小说对不对？」

「……是啊。」

「和也写的主角如果会帮助好友，你也会这么做吗？」

「……有客人在等。」

黑濑后面有两个约莫国中生年纪的少年在等候。

「啊，真的。明天要来学校哦。这个，给你。」

黑濑把刚买的巧克力点心拿给我。她对那两个在排队的少年出声说了一句抱歉，就离开便利商店。

我在那之后依然平静进行作业。在我毫无疏失且顺利完成商品摆设、拖地、紧急支援收银柜台等工作的时候，下班时间也到了。

「望月，虽然共事的时间短暂，不过辛苦你了。」

当我打完卡正急着要回去时，田中给了我一罐咖啡。我特意向她低头鞠躬并开口说：「真是谢谢您」，再离开便利商店。

我骑上停在停车场的自行车，回头最后一次看着这间自己工作大约两个月的便利商店。想到我已经不会再到这个地方来了，就觉得有一丝惋惜。

或许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或许是最后一次吃这道料理了、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那个人了。我在这几天，对这些或许是最后一次的事情，感受更加的强烈。

理所当然会走的路、理所当然会吃的料理、理所当然会见的朋友，事到如今，我才发觉以往的这一切并不理所当然。

活到今天，我才惊觉自己没能珍惜平凡日常中的每一张页面。直到接近临终的日子才发现这点，也已经太迟了。不过这非常像我会做的事。

等到一切要结束时才来后悔、才会强烈厌恶自己。我就是这样的人，也这么活过了十六个年头。如果我看不见头上的数字，一定会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就此死去。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看得见死期或许是好事。

一阵特别寒冷的风吹过，让我缩起肩膀。

我向便利商店低头行礼后踩下踏板，在恢复沉静的夜路上疾行。

头上的数字变成『8』了。虽然起床时已经是中午，不过这绝对不是因为我太懒散的缘故。

自从数字小于两个礼拜以后，我晚上就睡不好。当我还在想东想西的时候，清晨就来临了，要再睡两、三个小时到中午时分才会醒。因为睡眠浅到连一点睡着的感觉都没有，再加上头痛跟耳鸣日复一日不断恶化，每天一开始心情就忧郁。再重复这个状况几次，我就死了。

沉浸在感伤中的我拉开窗帘，让室内吸取阳光。因为在昏暗的房间里会连心情都沉重下去，所以我沐浴在太阳光下，试图重新振作。

我简单吃了一顿早午餐并打理服装仪容，然后离开家门。我哪里也不去，只想散散步转换心情。

在我走到附近的公园时，便看到一个背书包的少年正坐在秋千上。将棒球帽戴到遮住眼睛的他，低着头摇晃着秋千。很久不见的他头上的数字是『20』，就是那个拿书包的少年。

虽然由我来说也不太恰当，不过在非假日的这个时间会待在公园，代表他也是基于某种理由—可能是遭受霸凌才不想去学校吧？或许少年从一大早就一直待在这里也说不定。可能他正为自己无法跟朋友或老师、乃至于父母亲商量而感到痛苦。

即使真是这样，我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这是他的命运，我不应该介入；而且说到底，他死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即便我先前是关心过少年，不过我如此说服自己：因为我没有任何可以为他做的事，所以不算见死不救。

如果国中时代的沙耶香遇上的那位老师就在少年身边的话，他一定也可以得到救赎吧？想着这种事的我就这么走过公园。

当我又走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句怀念的人声。

「咦，你该不会是新太吧？」

我转身望去，一名骑着自行车的中年女子张大眼睛望着我。

「果然没错！你现在怎么变那么瘦？」

「好久不见。瘦了……或许吧。」

她是我的初恋、夏川明梨的母亲。尽管就住在这附近，不过上次跟她碰面已经是明梨丧礼时的事了。虽然有好几次在路边看到她，但我因为觉得明梨的死跟自己有关，感到良心有愧，所以每次都在她看到我之前逃开了。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耶。今天学校放假吗？」

「呃，今天只有上半天课。」

我随口找了一个不会让人起疑的理由唬弄过去。

「这样呀。其实昨天我从老家收到很多好吃的柿子，你方便的话要不要在我家吃呢？我也希望你能来给明梨上香，如何？」

明梨丧礼结束后，我连她的坟墓都没有去祭拜过。明梨一定还在恨我。因为明梨等同是我杀的，现在还跑去帮她上香真的好吗？我不禁犹豫起来。

「明梨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外头天气冷，你先进来。」

我就这么被半推半就的来到明梨家探访。

大约有三年没有踏入明梨的家，玄关飘来的玫瑰香气还跟从前一模一样。我被带到客厅，在有些老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突然回想起明梨还是小学生时，兴奋大叫「新沙发来我家了」的模样。还记得她招呼我到自己家，我们两人在沙发上蹦蹦跳跳。还有那台六十五寸的电视也一样，记得明梨曾经笑闹说道「好大的电视来我家了」。一到这里，记忆便陆续回笼。

「不要客气，多吃一点喔。」

明梨的母亲将切好的柿子连同茶水一起放在托盘上端过来。我用牙签叉着柿子放入口中，既香甜又柔软，这味道也令人怀念。

「新太已经是高中生了。明梨如果还活着，应该会跟你上同一所高中吧？」

明梨的母亲望向客厅旁边的和室，平静的说。那里设有佛坛跟明梨的遗照。

「因为明梨的成绩比我好，所以我想她一定会升上更好的高中。」

「我觉得即使这样，她还是会说想跟你去同一所高中的。应该吧。」

她拿起空盘子走向流理台。我喝了一口热茶，便走入和室。

我跪坐在佛坛前，面对明梨的遗照。那是明梨在国中入学典礼时拍下来的相片，在校门口前笑得很羞涩的她，既稚嫩又耀眼。拍下这张相片的人是明梨的父亲，我则在一旁看着。没想到那时的相片竟然成了她的遗照，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我打火点香、敲钵作响并双手合十。在我已经闭上的眼皮内侧，浮现出明梨的笑容。

我死了以后还能见到明梨吗？我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见她才好呢？明梨会原谅我吗？

「抱歉……我可不可以去看一下明梨的房间？」

我离开和室，对正在洗餐具的明梨母亲如此询问。她露出笑容，对我说：「当然」。

就算没人带路，我也知道明梨的房间在哪里。二楼最里面的这房间，我已经拜访过很多次了。一打开门，迎面而来的就是我所熟悉的粉红色房间。

「这个房间果然没变。」

「不管是这边或那边的东西，都还是舍不得丢呀。」

浅粉色的墙壁、窗帘、床铺跟地板保护垫，不管看哪里都是一片粉红色，虽然以前光看就觉得心浮气躁，不过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却感到心情舒畅。我环视室内，追忆自己跟明梨一同度过的日子。

我们在这个房间玩过电视游戏写过习题，有时甚至会吵架。明知房间很小却还在玩捉迷藏，结果一下子便发现对方；如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好笑。我打从心底认为，临死以前能够再来这个房间一次真是太好了。

「新太，谢谢你，欢迎你下次随时过来。」

回去时，明梨的母亲把三颗柿子放进袋子里并亲手交给我。

我低头鞠躬说了一声「真是谢谢您」，向她告辞。

「啊，话说回来。」

这声音让我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事故发生那一天，明梨在被送到医院时其实还有呼吸。『小新对不起』，那孩子当时这么说了好几次。你是不是跟明梨吵架了？」

听完这句话之后，我瞬间感觉似乎有电流窜遍全身。

应该要恨我的明梨，为什么会把对不起挂在嘴边？她在濒死的状态下，为什么会想起我？

或许明梨在生死关头，想起我说过的话了。

—明天你如果去远足的话，说不定会死。

这是在远足前一天，我对明梨说的话。我在那时，是第一次将死期将近的事情告知本人。明梨可能回想起这件事，才会把对不起挂在嘴边吧？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天大的误解了。明梨完全没有必要道歉，反而应该要责备我才对。

明梨会死，是没办法好好说服她的我害的，绝对不是因为明梨不顾我的忠告。正是因为我建议明梨当执行干部，她才会失去性命。明梨的死，明明是有机会事先预防的。

如果没有遇上我，明梨现在应该正过着璀璨的高中生活。却只因我的一句话，一切都毁了。

想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向明梨道歉，一股无能为力的绝望感袭击了我。我当场双膝跪下，痛哭失声。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你没事吧？」

我没去理会惊慌失措的明梨母亲，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一想起明梨到了生死关头还在关心我，甚至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耗尽最后的气力，我的内心就痛苦到快要崩溃。

我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和在天堂的明梨道歉。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但我想告诉她，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流着泪站起身，向明梨的母亲点头致意后，就沿着来时路走到外面。

四周很快便转为昏暗。

尽管自己家就在附近，可是我一面哭一面不顾一切地持续绕远路，等到我回家时，夜幕已然落下。

第一卷 救人的故事

『小说已经完成了，你今天来学校吧。』

十一月最后一天的一大早，和也传送这样的讯息过来。想到他明天就要死了，我就没办法马上回应。只输入『了解』二字感觉很空虚，但如果打一篇长文传送过去感觉也不太对劲。

『你明天可能会死，要非常小心，不要发生意外事故。』

黑濑的建议突然在脑海中浮现，于是我试着输入这一段讯息，可很快就回过神来把它删掉。他不但不会信，就算觉得我终于要疯了也不奇怪。

我仅输入『知道了，谢谢你』就回了讯息，然后走向洗手间。

镜中呈现的我的数字已经成为『6』。我叹了可能是今年最大的一口气，伸手扶着太阳穴。是睡眠不足导致头痛吗？或者说这是死亡的前兆？最近这阵子身体状况不怎么好，我也很怀疑自己会不会往病死发展。

我先回房间把衣服换好，吃过头痛药以后才离开家门。

灰色的云在天空中扩展，看起来跟我的内心一样灰暗。风雨欲来的天色，让我无法决定到底要骑自行车还是去搭公车，迟疑了半天，结果还是骑上自行车前往铁路车站。

我在前往铁路车站的路上搜寻书包少年的身影，但没找着。他今天应该也翘课去公园了吧？不过这天气就算随时下雨都不意外。

我很快就让自己对少年的担忧随风消逝，在铁路车站的停车场跟和也会合。

「你几天没到校啦，新太。留级我可不管。」

头上的『1』还在摇晃的和也高声大笑。即使早已明白会这样，但那个数字一映入眼帘，我还是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个，我带过来了。」

和也从书包里拿出一份信封交给我。我先前拜托和也写的小说，他似乎印刷成纸本带来给我看。而且如我所愿，页数很少。和也到底会写出什么样的结局呢？我打算等到放学后在社团教室看，然后马上告诉他感想。

「是我说的那篇小说啊，谢谢。那个比较厚的信封是什么？」

我看到和也的书包里还有一个信封，当中纸本的页数比我收到的小说还多上一大截。

「啊啊，这个啊。这个没什么，没事。」

和也将信封往书包深处塞，彷佛要把它藏起来。那应该是参加新人奖的原稿吧？他迅速走进车站大楼里面，可能是不希望我继续追问。

「啊，在那里在那里。」

一来到月台，我们就看到了远离众人独自坐在长椅上的雨妹。虽然还没下雨，但她可能担心会下，所以才搭电车上学。她头上的数字已经变成『13』了。

我若无其事的坐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长椅上。如果明天的天气是晴天，那么今天或许就是和也最后一次跟她见面的日子了。

「拜啦，小唯！」

在抵达离学校最近的铁路车站时，和也在下车前不停对雨妹挥手，雨妹也微笑着挥手回应。

「新太你也找个喜欢的人当女朋友吧。话说，你跟黑濑交往就很不错啊。」

刚通过验票闸门，和也就一脸贼笑，并作势对我的侧腰挥拳；我用鼻子哼了一声笑着回应：「黑濑只是朋友」。马上就要死的人谈恋爱又能如何，不仅浪费时间，而且也只会增加遗憾。打从看得见自己寿命的那一天起，我就连谈恋爱都放弃了。

「可是你们两个很相配啊。」

不晓得要如何回答的我快步走出车站大楼，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走了一小段路后我想到一件事。明天是校庆，学校放假。换句话说，今天就是我最后一次跟和也一起上学的日子。想到这里我就开始心浮气躁，深感寂寞。明明这种日子如果持续几百天的话会让人厌烦，可一旦明白是最后一天就突然会觉得寂寞。

我跟和也已有大约十年的交情。这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好友，就要在世界上消失了。为什么会是和也？要死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为什么连和也都……想到这里，我渗出了一丝泪水。

看着一面在我旁边行走一面还在担心下礼拜期末考的和也，我内心感到无比沉重。忍住眼泪随声附和的我，继续跟和也走在前往学校的路上。

「我说啊。」

看到前方号志变成红灯而停下脚步的和也，转身望着我。

「既然你喜欢小唯，现在就马上对她表白怎么样？」

「啥？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对于我的唐突提案，和也露出惊愕表情反问。

「呃，你也知道，小唯好像很受欢迎，我觉得她随时有男朋友都不奇怪。何况，接下来因为异常气候的关系，搞不好都不会下雨也说不定。」

如果没有对自己喜欢的人表白心意就这么死了，和也一定会后悔。就是因为不希望变成这样，我才会找个有点牵强的理由试图说服他。

「呃……这里又不是沙漠，会马上再下的啦。她如果有男朋友的话是很讨厌，不过到那时候再说。」

「不对不对不对，趁可以说的时候说绝对比较好。毕竟人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感觉原本一直在贼笑的和也，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说什么傻话，我还死不了，没问题的！」

和也讲完这句话便开怀大笑起来。号志变成绿灯，他继续走在我的前面。我沮丧的低下头来，心想自己的说服并没有发挥效果，在走过斑马线的同时，也为自己的没用叹息。

尽管很久没有到校，我还是没跟班上同学交谈，一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就从书包里拿出文库版书本并开始翻阅。不知道自己明天就会死的和也，正跟朋友一起开怀大笑。

我在上课时间把两册文库版书本读完，等到发现时已经是放学时分。我迅速完成回去的准备，离开喧闹的教室。

我走了一段漫长的距离，来到文艺社的社团教室，和也已经在那里。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笔记型电脑是开着的。

「你还在写小说吗？」

「没，我在玩游戏。」

我绕到和也的背后观看，他正在玩扑克牌游戏。

「话说回来，明天我要跟黑濑一起去看电影，然后再用卖社刊的钱去买书回来放在社团教室里。新太你也会来吧？」

当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电脑萤幕的和也就说话了。看来黑濑这家伙，已经在预先进行抢救和也大作战了。

「不了，明天我有事，你们两个就好好玩吧。」

「真的假的？我知道啦。」

对话就此中断，我从书包里把信封拿出来。

「那么，我开始读了。」

我在征询和也过后开始阅读。有些害羞的和也只说了一个「喔」字，喝了一口搁在桌上的可乐。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和也书写的短篇小说并持续阅读。主角跟我一样，都具有看得见人命期限的能力，而且不小心看见了自己跟好友的大限。正是一篇现在进行中的悲剧故事。

—主角以前没能救到自己珍惜的人，从此以后就一直避免跟人的生死扯上关系。自己认为面对命运不要抵抗，要坦然接纳才是正义。

随着好友死期将近，主角陷入内心纠葛。

真的要眼睁睁看他死而不救吗？这样一来，不就跟失去自己珍惜的人的那时刻一样后悔莫及吗？

少年主角就站在跟我相同的立场，也跟我一样陷入绝境。即使我一直打算不去救和也，但在内心深处却还有另一个我表达以下诉求：这样子真的好吗？虽然我为了不让那家伙显露于外，极力压抑自己的心意直到今天；但在阅读和也书写的小说之后，原本隐忍的情绪，终于快要爆发出来了。

好友死亡当天，烦恼到最后的主角从自家飞奔而出。主角拨打了好几通电话给好友却都没接通，于是骑上自行车四处搜寻好友下落，就在即将放弃时，却发现好友的身影就在前方。

主角大声叫唤好友。好友正要从桥上投河自尽，主角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对方自杀。好友因饱受霸凌之苦，有意自绝性命，但在接受主角足足三小时的真心劝说后，他头上的数字消失，寿命得以延长。

在主角发起的行动下，好友的命得救了。

几天过后，主角虽然试图避免自己的死亡，却还是遭遇事故。就在自己即将被车子撞到的那一瞬间，主角被某人撞离原处，捡回了一条命。令人意外的是，那个把主角撞开的人就是好友。其实这位好友，也看得见人命期限。

「其实我本来没有打算要救你，因为我认为改变人的命运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你救了我，所以我也要救你」，他是这么说的。

好友说，他还是小学生时曾经救过一名也是他同班同学的少年的命。可是在上了高中之后，那个少年成了带头大哥，而好友则沦为霸凌的目标。他让少年活下来，结果却是让自己变得不幸。于是他就不打算去拯救人命了。

之后主角们改变想法，两人协力合作陆续搭救人命，故事在美好结局中落幕。

以小说的标准来说写得很棒，内容足以回荡人心，而且结尾的发展也令人意外，我觉得不愧是有志于小说家的人写出来的作品。

「怎么样？」

我刚把原稿收进信封里，和也就来询问感想。我慎选用词，这么告诉他。

「嗯，不错啊。像是主角的内心纠葛还有心境变化之类的，以及最后的大逆转，『原来你也是啊』那一段，让我感动到不行。该怎么说，两个人都得救，太好了。」

我率直地将感想告诉和也。我理所当然的将自己跟主角重叠，把情感投射进去。只不过，我对那段有点取巧媚俗的结尾不太能接受。

「这样啊，你喜欢的话就好。」

「问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和也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会如何处理呢？」

我下定决心提出询问。虽然和也是写这篇小说的人，但他并不是少年主角。我想问的是，如果他站在我的立场，究竟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什么怎么做，这种事还用得着说吗？没有救好友以外的选项吧？」

和也瞪大眼睛，像在表达这是个蠢问题似的。他这番毫不犹豫的话语，让我脑中嗡嗡作响。

「我写的同时也在想，这个主角干嘛想这么多啊？就照常把自己看得见的能力告诉好友并说服人家，故事就结束啦。我难得写一个让人生气的主角耶。」

和也的话语彷佛追加攻势，直抵我内心。我只能以越来越虚弱的音量小声补一句：「也是啦」。

「若是没有关系的外人也就算了，如果是好朋友，怎么可能会见死不救？」

我觉得这是很有和也风格的思考方式。既直接又纯粹，是个具有主角气质的人物，这个人正是野崎和也。他跟我所在的世界简直完全不同。

「顶多只是过去没能救到自己珍惜的人而已，干嘛因为这样就撒手不管。」

和也出言抱怨着自己笔下的主角。我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于是改变话题：

「可以问一个怪问题吗？」

「怪问题？是什么？」

其实我以前就很想问了，想听听看和也会如何回答。我刻意隔了一小段时间后，才出声发问。

「你认为人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什么哲学的问题，不过还满有文艺社的风格，不错耶。」

和也笑着揶揄我，不过在看到我的认真表情以后，他立刻就让自己的坐姿端正起来。

「生存的意义……什么意义之类的，会有那种东西吗？不过嘛，人如果就是为了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活，不也很好吗？但我不知道真正答案就是了。」

和也一面腼腆的搔着他的鼻头一面说。他虽然将目光移往别处，可我的视线并没有移开。

「如果活着，就可以找到生存的意义吗？」

「谁知道呢？有人会找到，就会有人找不到。但我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就是了。」

这句话也很有和也的风格，让我露出笑容。虽然至今为止，我已经对许多人问过同一个问题，但答案都各自不同，颇为有趣。我心想，即使我真的能长命百岁，大概也穷尽一生都找不到答案吧。

「我换一个方式问好了，和也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对于我的询问，和也交叠双臂发出沉吟。

「嗯～～应该是因为不想死所以才活着吧。因为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做，所以不想死；正因为如此才要活下去，就是这样。」

我回了一句「总觉得很像和也会说的话」。和也则说了一句「可是呢」，并继续说：

「我感觉人生跟写小说很像，就是在一张名为人生的全白稿纸上，将自己当主角进行书写。虽然是什么内容、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都是未知数；不过结局是好还是坏，是可以靠自己想办法决定的。所以我认为在短短的人生中，名为自己的主角如果能好好行动，活到可以用美好结局谢幕就好了。」

和也在最后又加了一句话：「不过我也不知道真正答案就是了」。这是平时就一直在书写小说的和也的见解，我认为他这番话的确没错。他的人生会是如何呢？因为年纪轻轻就死掉，所以算是坏结局吗？人生苦短，我跟和也的又尤为短。而我的人生小说，想必称得上是坏结局吧？

在医院的那个少女用画比喻人生，和也则用小说来比喻人生。想来棒球选手一定是用棒球，而音乐家则会用音乐来比喻吧？

和也说了一句「可是啊」，继续说。

「小说如果写不顺可以回到前一页改掉重写，人生就没办法这么做。这么一想，或许这个比喻也不太对。」

和也以严肃的表情对自己的论点吐槽。我的人生正是如此。我没办法回到前一页，去将因我而死的明梨救出来。即使只有一分一秒，人生就是没办法改掉重写，这点就跟小说不一样了。

「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我在那时候没有死呢？」

他说的那时候，应该就是那场游览车的意外事故。当时跟明梨同班的和也，其实也是坐上那辆游览车的其中一人。虽然他也被选为远足的执行干部，还坐在前方的座位上，却奇迹般仅受到轻伤。在事故发生的瞬间，和也似乎正在寻找书包里的点心想拿出来吃。医师曾经对他说，幸好他做出了弯身前倾的姿势，应该是因为这样才只受轻伤。

「虽然大家都说我运气好，事情也就那么算了。可是我一直在想，自己没有死在那里，会不会具有某种意义呢？」

执行干部的生还者只有和也一人，他会那么想也确实不是没道理。

「你觉得会是什么意义？」

面对正在笔记型电脑前交叠双臂的和也，我如此问道。

「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接下来要去寻找。我认为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得到，因此我还不可以死。」

和也皱着眉头说。尽管总感觉他的话语中有些地方怪怪的，不过黑濑就在这个时间点来到了社团教室。

和也的表情放松下来，对黑濑说：「辛苦啦」。

黑濑先是低声说了句「辛苦了」，接着来回看着我跟和也，然后才坐在位子上。我们背后那团她看得见的黑雾，颜色应该已经相当深了吧。

「黑濑，明天是几点？」

「早上九点在铁路车站会合。」

「对喔，了解。」

在确认明天的预定行程以后，和也便将电脑关机。搞不好，今天就会是我们三人最后一次像这样在社团里头混时间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寂寞，很希望三人在一起的时间能再久一点，可是和也已经把笔记型电脑收进书包里并站起身来。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再见啦。」

我只能呆滞的凝视和也离去的背影。一瞬间，明梨的身影重叠在他身上，让我大吃一惊。当时明梨坐上了远足的游览车逐渐从我身边离去，那时的椎心之痛又一次向我袭来。

「那个是和也写的小说？」

和也离开之后，黑濑伸手指向放在我手边的信封这么说。

「是没错。」

「我也想看。」

黑濑将纤细修长的手臂伸过来拿起信封，从里面把几十张纸取出来。她默默的读着那些纸，我则开始看自己带过来的文库版书本。

在我们就这么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后，我听到啜泣声。看来黑濑似乎已经读完了，她的眼中噙着一丝泪水。

「咦，什么情况，你感动到哭了吗？」

收下原稿的我如此询问，黑濑用力点头。这的确是一篇令人感动的故事，但还不至于会让人落泪。

「我好像，把新太跟和也代入故事里了。」

黑濑边吸鼻水边这么说。接着她又加了一句话：「希望新太也能跟这个主角一样」。

「没办法啦，我不认为事情可以进行得这么简单。」

「那么，你明天还是会待在家里面吗？」

黑濑以不满的表情望向我。我没有回应，直接从位子上站起身来。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明天你加油吧。」

「你要回去了吗？你真的要对和也见死不救吗？」

「就说你不要把话讲得那么难听了。我不是见死不救，而是要见证到最后。在家见证就是了。」

当我将手伸向拉门的时候，背后飞来了痛骂我的声音。

「没志气！没有用！」

「随你怎么说。」

我留下这句话，就捂住耳朵离开社团教室。

没志气、没有用，这种事我早知道了。我在怕，怕好友就在我眼前消失了。反正我就是没志气没有用，所以救不了和也。

我就这么在辗转难眠的状态下，于天亮时清醒；醒来时还有已经逐步转为慢性的头痛相伴。时间刚过上午五点，因为不光只有头痛，连身体各处都不舒服的关系，从床上爬起来也成了件苦差事。

十二月一号，一大早就特别冷，打开窗帘便看到细小的雪片落下。

「这种日子下初雪啊。」

我低声自语。这些静飘而下的小雪在落地之后并没有累积，而是宛如被地面吸收一般逐渐消逝。

我伸手把搁在桌上的信封拿起来，在床上坐下，将昨天已经读过好几遍的和也的小说又从头到尾看了一次。我已经反覆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张都已经翻皱了。

我又一次心想，自己还是没有能力成为这篇小说的主角。这个少年虽然有跟我相似的地方，但也有决定性的不同。

那就是，向前踏出一步的勇气。这一点就是主角跟我的差异。只要再踏出一步，鼓起所有的勇气向前走去，就能达成自己的目标。如果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不是我而是正义感强烈的人，应该就可以拯救别人了吧？

我把已经皱到不行的A4原稿纸收进信封，放回桌上。

我看了时钟，确认时间刚过上午八点。假设和也是意外事故死亡，果然还是要在行动时才会遭遇事故。

我脑中突然浮现出和也被车撞到的影像。震耳欲聋的刹车声、四肢宛如瘫软的人偶一般飞散的身体、以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上个月才目睹的光景，在脑中鲜明地苏醒，我在和也身上看到了被撞飞的沙耶香的身影。然而就算这样，依然是和也的命运，所以我无可奈何。到了这个关头，我依然这么说服自己，让动摇的内心镇静下来，随即换上衣服外出以转换心情。

我在下雪天中走向铁路车站。和也应该还活着吧？我记得他们说九点会合，所以如果和也没事的话，应该正要从家里离开。搞不好黑濑就在他家前面监视也说不定。

我一抵达铁路车站就直接到月台，搭上了没多久就到站的电车，并在空座位上坐下。我将视线落在手表上，时间刚过九点。他们两人应该会平安会合，如果有什么事，黑濑应该就会来联络我才对，目前大概还不会发生异常状况。明明我一直认为跟自己无关，但就是忍不住会在意。

下电车后，我离开车站大楼，走路前往外婆所住的医院。自从外婆的头上出现数字以来，我还没有去探病。我想在死以前，跟外婆说最后一次话。

前往医院途中，我不时边走边看手表。即便口袋里的手机并没有收到讯息，我还是频繁的确认有没有讯息或来电。他们两人现在或许已经往电影院行动了。

通过花店后就可以看到医院。那是市内最大的医院，据说里头有夏天时还看得见烟火的病房。

尽管是非假日，院内依旧人潮汹涌，感觉有些厌烦的我搭上了电梯。

在四楼离开电梯后继续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交谊厅。那里有几个看起来应该是住院的病人，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聊天说笑，稍微有点吵。

没看到那个总是在这里画画的少女的身影。她应该也只有几天的生命，或许已经没有那种余裕了。我直接走过交谊厅，前往外婆的病房。

外婆还是一如往常阅读厚重的书本。数字『83』正不断摇晃，彷佛在主张它的存在。我心想，真是够了。

「哎呀，欢迎你来。」

外婆发现了我，并露出跟往常一样的笑容表达欢迎。

我也对她回以微笑。

「好久不见，今天在看什么书呢？」

「今天我读的是英国作家写的奇幻小说哦。非常有趣，等我看完就借给新太看。」

「嗯，谢谢。」

我一定读不到了吧。想到这里，我就没办法好好出声说话。

「这个，给你吃。」

外婆今天也请我吃饼干。因为从早上到现在我连一口东西都没吃，所以我伸手拿了三片饼干，并彻底咀嚼下肚。

「对了，今天不是假日吧？学校怎么了吗？」

「校庆放假啊。」

「哎呀，是这样吗。」

我在跟外婆说话的同时，也不自觉的去在意手机。黑濑还没有用手机跟我联络，让我松了口气。

在跟外婆聊了二十分钟左右以后，我尝试对她提出最近已经问到有点老梗的问题。

「请问外婆，外婆您是为了什么而活到现在呢？」

「怎么啦，突然问这个。」

外婆露出了带着困扰神情的温柔笑容。从我小时候起，每当我撒娇时她就会展露这种表情。

「想知道您是为了什么而活，或者说您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就这一类的吧。」

可能是问的方式不对吧，我如此心想并加以说明。外婆已经活到这个年纪了，我期待她提供某种足以感动人心的解答。

虽然是个过于唐突的问题，不过外婆还是好好地回答了。

「会是什么呢。外婆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些事在死的时候，应该就会知道了吧？」

「在死的时候？」

「没错，就是在自己死的那一瞬间，能够觉得已经尽力活过了，活得不后悔。希望你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活着呀。」

虽然听起来有些许逻辑跳跃，不过这种说话方式很有外婆的风格。

然而，几天以后就会死的我，一定会心怀大量的后悔，为人生闭幕吧。

「新太这样子过来见我，也是外婆生存的理由之一哦。」

我突然回想起已故店长的话。为自己活，其实也算是为了某个谁而活。如果我死了，外婆就会失去一个生存的理由。

我心想，自己死是不要紧，但如果我的寿命可以延长到外婆临终当天就好了。

「这么说来，你外公也曾经问过我一样的问题。」

我刻意沉默不说话；外婆则微笑起来，似乎在怀念过往时光。

「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并询问外婆。妈妈对外公的评价是一个自私又顽固的人。我只在相片上看过外公，以前也从来没有详细问过他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

「你外公呢，是一个像英雄一样的人哦。」

「英雄？」

因为突然冒出一个跟我所听说的人物相当不搭调的名词，我不禁反问回去。外婆表情依旧安详，继续说。

「你外公呢，曾经拯救人命好几次，还上过报纸。」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曾经救过差点溺死在海边的小孩子，阻止人从铁路车站的月台上跳下去，就这样拯救人命好几次。」

「……原来是这样。之前妈妈说他是一个自私的人，因此总觉得跟我先前想像的人不一样。」

「呵呵。可能是因为他会突然取消预定好的行程，就算出了门也还是会临时改变目的地吧？他真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听了外婆这番话后，我确信外公跟我都拥有同样的能力，不会有错。外公跟我不一样的地方是，他会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人，而且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他一定是毫不迟疑，全力运用这份力量的。

「我在跟你外公结婚以前，还发生过一件事。当我们在坐公车的时候，你外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大声吵着要乘客下车。虽然我在下一个公车站下车，不过其他乘客没有听你外公的话，很快公车遇上事故，五个人身亡了。」

「……外公没事吧？」

「你外公受了重伤，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

外婆按着胸口，声音悲伤到有些颤抖。当时事故现场的凄惨程度，应该远超过我的想像。由于外婆突然咳个不停，因此我连忙站起身，轻抚她的后背。

「外婆您没事吧？」

「嗯，没事。」

外婆以痛苦的神情往病床上躺下，将眼睛闭上。

听了这段故事，我可以简单想像得到，外公应该是确认过坐在公车上的乘客头上的数字，才会突然赶他们下车。可是乘客并没有遵从外公的忠告，于是卷入意外事故之中。

我不断叹气，试着去想如果是自己的话会怎么做。不过这种事情我更容易想像出答案。

当我搭上往返学校时会利用的公车，突然看到几个乘客头上的数字是『0』，看到那些数字的我应该会慌忙逃跑。坐在车上的我会立刻按下车铃，向司机鞠躬请他开车门，对那些『0』的乘客见死不救。

如果是我一定会这么做。我总是让自己待在安全圈中，在远处旁观那些人死去。我一直认为这是正确的，也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外公却不惜让自己遇险，也要救素昧平生的人，并借由这样的行动改变了别人的命运。即使外公明知自己有可能会死，但他还是拯救了人命好几次，简直就是我的对照组，让我觉得自己既无力又可悲，最终流下不甘心的泪水。

「你外公呢……」

原本以为已经睡着的外婆，又以沙哑的嗓音发声说话。我连忙擦去泪水。

「你外公在带由美子出去钓鱼的时候，在河边溺水走了。他在钓鱼的时候突然不见人影，就这样没有回来。由美子说他可能是在寻找可能有鱼的地点时突然脚滑，可是外婆觉得这当中一定有某种理由。虽然没有证据，不过我想当时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

外婆一面流泪一面说。既然连长年相伴的外婆都这么说，我也觉得这当中应该是有理由的。

—外公一定是要救某个人的命。

外婆是这么说的：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生存的意义又是什么，这些事在死的时候就会知道。外公在临终时，应该找到答案了吧？

五天后死亡的我，找得出答案来吗？就这么等死，真的好吗？

我在已经入睡并静静发出鼻息声的外婆身边，流下大颗的泪水。我压抑自己的声音哭个不停，连流下来的眼泪都没去擦。

透过满溢的泪水，我看到了外婆那扭曲的数字『83』。外婆的数字应该是因病而显示的寿命期限，所以不管我怎么做，都没办法消除它。

可是和也呢？说不定他可以得救。

黑濑曾说，这份看得见死亡的力量，是为了要拯救自己珍惜的人而存在；外公也同样为了改变人的命运而费尽心力。可是我……。

就这么让和也死掉真的好吗？不，当然不好。

等到我有所察觉时，自己已经在跑步了。我不慌不忙的向前跑，彷佛像是背后受到某种东西推动一样。我连等电梯都感到烦躁，直接一口气冲下楼梯。虽然有位护理师在跟我错身而过时出声制止，但我只说了一句道歉就扬长而去。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一直以来都认为这是命运所以无可奈何，现在却为了改变命运而奋不顾身。一直以来自限于我执之中，结果就是看着自己珍惜的事物不断失去。

最后我要救到和也再死。这样一来，我在死的时候，或许就可以找到自己一直在寻求的答案。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我的真心想法。

我伸手插进口袋，边跑边打电话给黑濑。然而明明应该已经到了电影放映结束的时间，她却没有回应；我接着打给和也，也没接通。

这一带的电影院，就位在从医院前面的公车站搭车可以直接抵达的大型百货公司顶楼。两人曾说过，看完电影以后要用文化祭的收入买书。因为那家百货公司也有书店，所以他们一定还在那里才对。

我在公车站确认时间，发现前一班车刚在不久前离站，等下一班车来需要十五分钟以上。我不想枯等公车却什么事都不做，于是跑起步来。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全力奔跑了啊。体育课上短距离跑步时我都在打混，就算快要搭不上公车或电车的时候，我也从未认真跑过。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很快就气喘吁吁，两条腿现在也快跑不动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减低跑步速度，而且又一次打电话给他们。然而两个人都没有接电话，让我越来越焦躁不安。

前方闪烁的交通号志进入我的视野。这边的红灯秒数很长，在我正要走到斑马线时，号志已经变成红灯，但我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当我抵达百货公司的时候，入口前方停了一辆救护车。

救护车似乎才刚到达没多久，敞开的后方没有伤患的身影，到底是要送谁去医院呢？我甩开不祥的预感，踏入百货公司内部。

附近并没有救护人员的身影，我搭乘电扶梯上二楼去。记得书店应该是在二楼没错。

离开电扶梯以后，我拖着双腿走到书店附近，看见前方有人群聚集，还有几名救护人员，看起来似乎是在现场进行急救处置。

「是高中生吗？什么情况，是被人捅刀子吗？」

「不是，好像是突然倒地。」

「会不会在摔倒的时候撞到头啦？」

这样的窃窃私语传到我耳边。我不知道真相，我没办法继续向前进。有人就倒在几公尺的前方，但我不想看。

两条腿到现在才开始疼痛，令我当场蹲下。由于视线跟着向下的关系，我目睹了那个躺在救护人员旁边的人的身影，瞬间绝望。我看过这个人的发型、侧脸、服装；每一个地方都跟和也一致。

「新太！」

这是我听过的声音。我抬头一望，在那里的，是黑濑不停流泪的身影。

「……和也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就这样。」

黑濑哽咽的挤出声音说。她跪在我前面，痛哭失声。

我先带黑濑到附近的长椅上坐下，再走到和也身旁。

他头上的数字『0』，正晃动得宛如猛烈燃烧的火焰。我强烈祈求，期盼他的生命之火不要燃烧殆尽、消逝无踪。

我跟黑濑一起坐在救护车上，陪和也去医院。

虽然和也正在加护病房接受抢救，但我们已经知道结果了。尽管如此，我们依然持续祈求，希望奇迹发生，和也能醒过来。

坐在候诊区椅子上不断啜泣的黑濑，告诉我整件事情的始末。

她说两人在看完电影以后，便走到书店。当他们正在挑选要放在社团教室的书本时，和也突然捂着胸口倒下。黑濑立刻叫救护车，而我则是在救护人员进行急救处置时到达现场。

也就是说，和也是病死的。即使我跟黑濑合力为拯救他的生命而奋斗，到头来还是没能改变死亡的命运。

在无比强烈的绝望感冲击下，我的眼前一黑。

「我又……没有救到。」

黑濑讲到最后哽咽起来，并自责说道。

「不，这不是黑濑的错。不管怎么做都救不了和也……」

我为了不让黑濑发现，用指尖拭去眼泪，并安慰悲恸欲绝的她。

「可是，也许是我勉强他来才会这样。」

「就说没这回事了。我想不管是谁紧跟在他旁边，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就在这个时候，刚才随同父母亲一起抵达医院的和也的哥哥，以凝重的表情从加护病房走出来。和也的父母亲似乎还待在他身边。

「谢谢你们来陪和也。刚才，他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我小时候就认识的和也哥哥，以茫然的神情及死板的语气说着这些话。

黑濑再度「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则微低着头，紧咬下唇。

「和也是哪个地方不舒服呢？」

我对面容悲痛，一直站立于原处的和也的哥哥如此询问。他抬起头来，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新太，你没有从和也那里听说过吗？那家伙说，他已经跟你讲过了啊。」

「……我什么都没有听他讲过。」

和也的哥哥以无力的声调说了一句「这样啊」，同时叹了口气。

「那家伙，到头来还是没有跟你说。其实—」

我跟黑濑，知道了和也的秘密。

和也的哥哥先告诉我们，弟弟的死因是急性心脏病。

和也是在国中三年级的夏天时，首度被发现心脏异常。他在学校接受健康检查时发现了异状，几天后进行更精密的检查，结果被发现有心脏病，医师对他说明有猝死的危险。由于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法，而且除了猝死风险以外还是可以过正常的生活，因此他在接受诊断之后就定期去医院以观察病况。

我大感震惊。想不到和也身体竟然有这么严重的问题，我完全无法想像。他曾经有好几次说有事就没有来参加社团活动，那些时候应该就是去医院吧。和也似乎跟哥哥说他已经跟我讲过了，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

我忽然回想起来，在文化祭当天的回家路上，和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想要对我讲些什么。虽然我以为他想要恋爱咨商所以打断了他的话，但在那个时候，他可能就是要告诉我有关他的病情。他没有把自己喜欢的雨妹约来文化祭玩，可能也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才避免跟对方发展更深入的关系吧。

我跟黑濑在稍后见到了头上数字已经消失的和也，面无表情的和也简直就像另一个人。即使他的遗体就在我眼前，我还是没有真实的感受。

因为和也总是在笑，所以我一直觉得他的遗容应该也是那个模样。不对，我希望是那个模样。我也想笑着对他说：「你都死了还在笑什么啦」，为他送行。

明明早就知道和也会死，我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两天后是和也的夜间丧礼。

白天我什么事都没做，一直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发呆，等到晚上才前往会场。

有同班同学还有别班同学，总之有很多人来了。

还有人笑着说和也跟自己又没有关系，不过我一直呆望着和也的遗照，连发怒的力气也没有了。

「你好，不好意思。」

当我在丧礼结束从会场出来走了一小段路时，背后传来一个我没听过的声音。我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要叫住自己，仅回头瞥了一眼。

「啊……」

「你好。」

在那里的人，就是和也思念的雨妹。除了第一次在雨天月台以外的地方见到她这件事让我惊奇之外，我更惊讶她也来参加和也的夜间丧礼。

我在晚了几秒钟后，察觉到异样的变化。原本应该在她头上的数字，已经消失到无影无踪。原本不知何时突然冒出来的数字，如今已经完全消失。我搞不清状况，思考停住了。

「抱歉，你没事吧？」

「咦？啊、是的、我没事。」

雨妹说她有事情要跟我说，我照她的话跟在她后面走。

雨妹进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咖啡厅。我被带到最里面的座位，跟她面对面坐着。在随便点过东西后，她开口了。

「我从和也的哥哥那里听说了。我打电话给和也，结果是他哥哥接的，并且把一切事情都告诉我了……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

雨妹以阴暗的表情说。在我低声回答一句「我也是」之后，她从提包里把一份信封拿出来。

「这个是……」

「这个是和也写的小说。他这么告诉我：『这是为我而写的』。」

我伸手接下信封，从里头取出一叠A4大小的纸本，厚度是他为我而写的那篇小说的两倍以上。

「请你一定要读读看，我会等你读完。」

「我知道了。」

虽然我点的咖啡已经送过来，不过我没去喝，直接开始阅读和也最后遗留下来的小说。

以前，我曾经听和也简介过这篇小说。这是一个把自杀当愿望的主角受到余命宣告的故事。

虽然主角很高兴不用自杀也可以死，但在受到余命宣告后开始逐渐焦虑。在这以前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死，可是如今已经不能这么做了。他在见到终点后，才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想死的意思。

他在这样的某个日子，于铁路车站的月台遇上了某个少女。她只会在雨天搭乘电车，跟主角一样是高中生。

原本一如往常在远方看望她的主角，在某个时刻察觉有异。她正打算从月台投身落下，主角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一问之下，她哭着说自己受不了霸凌想死。

主角对她说教。他说，别为了这种事就寻死。说着说着他感到困惑，自己直到不久以前都还很想死，现在却打什么嘴炮。尽管如此主角还是对她说，你要活下去。

从那一天起，两人开启了仅在雨天才有的交流。之后主角下定决心，自己所剩的时间都要为她所用。他要在她身边，直到她开始积极向前、有心想活为止。他认为这是自己的使命。于是他隐瞒病情，与她共度过于短暂的日子。而在她决心活下去之后，主角的身影就从她眼前消失了。

—这是一篇纯爱小说。

明明雨妹就在我眼前，我在读完小说以后，眼泪还是扑簌簌的流了下来。和也一定是以「私小说」的心态书写这篇故事的吧，正因如此才特别令人感动。

「怎么样？」

明明不用说光看也知道，雨妹还是谨慎发问。我把原稿还给她，同时不争气的用哭腔说：「很好看」。

「我想，在这篇小说里出现的女孩子，应该就是我。我在很久以前，就跟和也讨论过不少事了。」

「……原来是这样。」

「我也曾经跟这个女孩子一样想死。可是，在读过和也的小说以后，我想要再努力一下，连同和也的份一起活下去。我是这么想的。」

她声泪俱下，以颤抖的声调这么说。我大感震惊，说不出话。我心想，不过是写篇小说，光靠这样就可以救到一个人吗？

虽然难以置信，但她的数字消失是事实。对她而言，这篇小说的影响就是如此深刻。当然，支持她的和也才是最重要的存在。

—小说有时候是可以救人的。

—我想要像现在这样，书写可以救赎人心的故事。

和也的话语在我脑海中苏醒。他呕心沥血书写的小说，确实拯救了雨妹。所谓参加新人奖其实是幌子，事实上他是为她而写的。

我觉得他真的好厉害。我跟黑濑不管怎么为救人而奔走都没能成功，和也却轻松把这难题搞定了。这让我不禁脱口说了句「帅过头了吧」。和也之所以从游览车事故中生还，或许就是为了这个。

—你想知道，自己何时会死吗？

当我回到家中跟白天一样发呆时，这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回响起来。这是国中三年级时，曾经在同学之间讨论过的话题。

原来是这样，到今天我终于回想起来了。说出这句话的人物，毫无疑问就是和也。那个时候的和也知道自己死期将近，说不定正独自一人挣扎痛苦。「想知道派」跟「不想知道派」，我不记得和也最后选了哪一派；那应该不是心血来潮的单纯发问，而是由和也内心深处所流露出来的求救讯号（SOS）吧。

他在陷入何时死去都不奇怪的状况之后，向朋友寻求答案。虽然这个问题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怎么样，不过其他人又是怎么想的呢？他在提出这个问题时一定已经豁出去了。

由于我也是同样的状况，因此十分清楚和也的心情。打从我看得见自己的死期之后，就开始毫无意义的寻找生存的理由，而我明白，答案根本就不存在。

尽管如此我还是探求。谁都好，希望有人用言语来救我。不要安慰或同情，我要明示的答案，我要依赖这些答案。

我没有发现和也在烦恼。明明从小就一起混，我却没有发现他的细微变化。我只看得见人的死期，却看不到最关键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我其实有好几次发觉和也的举动不对劲，为什么没有去听他说话呢？我一直擅自认为，有烦恼的人只有自己。

或许和也是不想让我跟黑濑担心，所以才保持沉默。可能也不是这样，而是因为我们太靠不住，所以没办法跟和也商量吧。当然还有他担心我越来越憔悴的模样，所以无法找我说话的可能性存在。

自己的不中用跟和也的温柔同时重击我内心，让我流下泪水。不甘心与悲痛的眼泪，让我的脸颊逐渐湿成一片。

和也有很明确的「生存的意义」，他拯救了雨妹的生命跟心灵。在他的温柔照拂下，应该还有其他人也得到救赎。相较之下我……。

剩下这三天的时间，我可以做什么呢？不管我怎么想，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如果和也在我身边的话，不管心情有多沉重，我都开朗得起来。

我伸手拿起和也写给我的原稿，又重新开始阅读。如果什么事情都能像这篇小说一样的顺利，是多么幸福的事啊。现实远比自己想像的还严苛，既无情，又无法补救。

我用颤抖的手，一页一页的翻着。都怪眼泪流个不停，文字越来越模糊。

哽咽的我，在寂静的房间里独自拂拭满溢的泪水，全神贯注阅读和也的遗作。

第一卷 另一篇故事

在头上的数字变成『2』的这一天上午，我走出家门。

因为还有想做的事情没完成，所以我骑上自行车前往宠物店。先前盘算要养狗好让妈妈不在我死后感到孤单的计画，终于要实行了。毕竟我就是为这件事而打工的。

其实这一个月，我已经去了几间宠物店，在某个程度上已经选好目标。

用打工赚到的钱加上我的存款已经十分足够，而且养狗的事情也事前得到妈妈同意。我找了店员，买了妈妈曾说很想要的小型腊肠犬。因为它在我到店里来的时候总是会摇尾巴欢迎，于是我决定要养这只毛小孩。可能是错觉吧？它跟黑濑养的腊肠犬很像，让我颇有亲近感。

由于骑上自行车就过来的关系，因此我只结了帐就回家，想请妈妈过几天再过来带回去照顾。

这天夜晚，当我正在阅读自己很喜欢也已经反覆看过好几遍的文库版书本时，手机响了。

『因为有话要说所以现在就去新太家』

黑濑传送一则没有表情符号也没有逗点句点的讯息过来。尽管我对这行气氛跟以往不同的文字感到惊讶，但也大概知道她要说的内容。两天后，要怎么办；应该就是这个话题吧。

就在我打算装睡当作没察觉的时候，有追加讯息传送过来了：

『应该说，我已经到了。』

我低声说了句「真的假的」之后慌忙收拾凌乱的房间。几分钟后对讲机响起，我离开房间冲下楼梯。

「你真的来啦。」

「嗯，抱歉突然擅自过来。」

披着黑灰相间方格条纹围巾的黑濑一点头，积在她头上的一层薄雪就掉在她脚边。虽然我先前没注意，但外头是在下雪。

我带黑濑走进房间，她随即脱下大衣并在床上坐下。我则把房门关上，弯腰坐在刚才一直在坐的书桌旁的椅子上。

「所以，你要说什么？」

我立刻询问。黑濑先摆出一副端正的姿势后开口。

「我想问，后天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一开始我就已经决定了。果然还是不要违逆命运比较好。我会跟平常一样行动，爽快死去。毕竟没能救到明梨、爸爸跟和也的我，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我没看黑濑的脸，并以冷淡的口吻这么说。虽然对她过意不去，但如今我已经无力去想怎么避免死亡了。也不用两天后，就算明天，不对，今天就死也没关系。我的心灵千疮百孔，早就疲累不已了。

「这样真的好吗？你没有想要连同和也的份一起活下去吗？」

「没有。」

她刚把话说完，我便立刻否定。

「那个时候，你不是为了想救和也才跑过来的吗？你不是因为想要改变命运才过来找我们吗？既然这样，你自己的命也要—」

「不用说了。」

我不加思索脱口而出，打断她的话。原本在心中的另一个希望活下去的我，已经随着和也死去而消失。如今，我只想回归虚无。

「你就别再管我了。」

我继续低着头低声自语，黑濑则从提包里取出笔记本并摊开它。

「这个是……」

「新太要怎么做才可以避免死亡，我整理了各种可能。」

在黑濑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文字。她还分别用红跟蓝等好几种颜色写了许多字，对我这个平常只用铅笔的人来说，实在不好阅读。

我收下笔记本一看，上面列举了所有我的死亡路线与对策，包括意外事故死亡、病死、自杀及他杀等等。跟黑濑先前写过的东西相比，这次写得更详细。

·请在派出所藏一整天（如果有谁要取你的命，警察先生会保护你）。

·请在医院过一整天（如果是病死的话，及早接受治疗说不定救得活）。

·请在床底下躲一整天（就算强盗到家里来，只要躲起来就安全了）。

从现实的建议到愚蠢的意见都有，她就这么令人惊愕的接连书写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具体对策。

「只要有这笔记本，我想新太最后一定就不会死！所以—」

「都叫你不用说了。」

我如此说完，便将笔记本退还给黑濑。虽然感谢她的心意，不过已经无法打动现在的我了。

「可是……」

「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黑濑沮丧的垂下肩头，抓起大衣并静静起身。她就这么默默离开房间，我则送她走到玄关。

「新太，已经满晚了，就送她一下吧？」

妈妈从客厅探头出来这么说。我说了一句「那就送她到公车站」，并跟黑濑走到屋外。雪还在下个不停。

我们两人都默默的走到公车站。因为黑濑的头低低的又被围巾包住，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在确认过时刻表后，等下一班公车到站还需要十五分钟；我也不能留黑濑一个人在这里直接回家，于是我们二人就并排在一起等公车，而我只是一直凝视着轻柔飘落的细雪。这些在道路上积了薄薄一层的雪，明天一大早就一定会消失；我也想跟这白雪一样，在不为任何人知的时候悄然消逝。在黑濑身旁的我，一直想着这样的事情。

「……我，决定了。」

打破漫长沉默的人是黑濑。我保持视线向前，问了一句：「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救新太。就算你放弃，我也会坚持到最后。不管冒什么样的险，我都会救你。」

黑濑强势且明确的说。不过不管她多么努力，最后应该也还是会一如往常，以徒劳作结吧？我呼了一口白色气息，没好气的说：「别管我」。

黑濑以小孩子的口气说了句「不要」。就在此时，等待已久的公车正好到站了。

「公车已经来了，我回去啦。」

因为目送黑濑坐上公车离站也有点可耻，我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直接离开，同时心想，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次跟黑濑见面了。

「我绝对会救你的！绝对会！」

黑濑在我背后叫喊。虽然不理会也没关系，我还是转身回望。

「我已经说不用—」

转身回望的瞬间，我失去发声能力，无法再说下去。脚无法施力，双腿颤抖不停。

映入眼帘的光景实在过于冲击，恐惧窜遍我的全身，让我呼吸阻塞、无法出声、心跳加速、更停止了思考。

公车发动的警示声让我回神，黑濑慌忙搭上公车。我又一次对坐在窗边座位的黑濑头上进行确认。

浮现在那里的东西，是跟我相同的数字『2』。

在黑濑头上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数字，明明直到刚才为止都不存在，为什么会在那个瞬间就确定她的死亡呢？我回家以后，在床上不断思索。

黑濑在两天后为了要救我，受某桩事件或意外事故牵连而殒命。因为数字在她发表救我宣言之后就马上冒出来，所以我认为这最有可能性。

或者是两天后她在没能救到我的世界中责备自己，选择自杀。应该就是这两者之一。

视为亲姊姊一般仰慕的沙耶香就在眼前失去生命，这阵子连和也都在她面前倒下，如果还要加上没能救到我的话，独自被留下来的黑濑一定会落到绝望的深渊。

是否该救她呢？虽然旁徨了一下，但我很快停止思考。我已经不愿再想任何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头上的数字终于变成『1』了。不可思议的是，我感受不到焦虑或恐惧。虽然直到最近，我的内心还随着数字一天又一天减少而濒临崩溃，但在和也死亡以后，我却可以保持平常心直视镜中。

倒也不是看破一切，或者是做好觉悟，我才没有那么了不起。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好好说明，为什么可以这么镇定。

在确认手机后，我看到黑濑传送讯息过来。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今天到学校来。』

传送时间还不到上午五点，这么一大早她在做什么啊。黑濑应该也跟我一样睡不好吧。

「新太，你要去学校吗？你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当我在玄关穿鞋子的时候，妈妈从客厅探出头来这么说。毕竟我也在意黑濑要交给我什么东西，而且待在家里也只是在钻牛角尖，所以我想到学校去。

「嗯，我要去。」

「是吗，不用勉强也没关系哦。便当怎么办？因为想说你不去学校就没帮你做。」

「我会买点东西吃，没问题。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走出家门的我，骑上自行车前往铁路车站。天空晴朗无云，彷佛昨天的雪是下假的一样。空气虽然寒冷，却很舒服。我轻快的骑着自行车疾驶。

我在铁路车站的停车场将自行车停妥，叹了口气。尽管我总是在这里跟和也会合，可是怎么等都看不见他的身影。我自嘲的笑着，说了声「他怎么可能会来啊」，便走进车站大楼。

很久没来的学校总觉得很刺眼，我心想这里已经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洋溢生命力的学生们，正散发闪耀的光辉。我简直就是他们的对照组，不由得感到羡慕。

然而，没有和也的教室安静得让我讶异，原来不过少一个人就可以让班上变成这样。可是就算少了我，也一定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因为今天黑濑有事找我，于是我离开教室往她的班上走去。我实在没办法等到放学，毕竟也懒得听课，所以想拿了东西就回去。

「啊！」

我在走廊正巧遇上刚到学校的黑濑。一看到她头上的数字『1』，我便将视线向下移动。我果然没有看错，她的头上也摇晃着跟我相同的数字。

「今天早上你说要交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呃，放学后再给不行吗？在这里有点不方便。」

「那我们现在去社团教室吧，我拿了东西就回去。」

「咦？」

我率先走到社团教室，黑濑则以困惑的表情在后面跟着走。恐怕黑濑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可能明天就会死吧？她跟我不一样，无法亲眼确认自己的死亡前兆。从她一如往常的模样看来，这点是可以判定的。

才走进社团教室钟声就响起来，黑濑不满的碎碎念道：「我这样，算迟到了啦」。

「那种事情不重要，快点拿给我。」

虽然不知道她要交给我什么东西，但我想早点收了就回家。毕竟对我而言已经只剩下今天跟明天而已了。

「其实……」

黑濑边说边坐在位子上，在书包中寻找，然后她取出一份我曾见过的信封。

「……这是？」

「和也拜托我，他说，要把这个交给新太。」

我在惊讶的同时还是收下了其实没那么厚的信封，并从里面拿出十张左右的纸。我发现纸面上的文字印刷工整，是小说的原稿。

「这个，听说是和也写的小说的……另一篇结尾。我是在和也身亡的那一天上午，收到的。」

「另一篇结尾……」

我低声自言自语，将视线落在手上。那是我拜托和也写的短篇小说、跟主角救到好友并避免自己死亡的美好结局不一样的结尾。完全不知道和也会遗留这种东西。

我在位子上坐下，立刻将目光落在原稿上面。

「咦，你现在要看吗？」

黑濑睁大了双眼问道。

「嗯，要看。怎么了？」

「呃，没什么。已经开始上课了，我就回教室啰。」

她说完这句话便慌忙离开社团教室，我则又一次开始阅读和也的小说。

我在寂静的社团教室里，一张又一张的，翻页阅读。因为现在是上课时间，所以听不到轻音乐社的刺耳演奏，故事也拜此所赐得以流畅进入脑海中。

看起来这似乎是主角没能救到好友的另一段故事。

没能救到好友的主角陷入绝望，几天过后，他打算遵从自己的命运去死。然而就在这时，另外一位好友登场了，是一位名叫白濑的少女。

这名字让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她掌握了主角所身处的状况，并告诉主角希望他活下去。她说：「我喜欢你，希望你跟我一起活下去」。她又说：「不要把我生存的理由从我身上夺走，我们一起避免死亡吧」。

其实主角从以前就很喜欢白濑了。深受心爱的人之话语感动的主角，决心要避免死亡。为了改变命运，他在死亡当天刻意采取自己平常应该不会做的行动，那就是在下雪时主动前往寒冬的海边。主角本来就很讨厌海，更何况是在寒冬的时候；尽管如此他还是去了海边。虽然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奏效，但从结果来看，主角是借由采取完全相反的行动免于一死。

然后两人就此互诉衷情并进入美好结局。这篇悲喜交加的故事，我只花了十分钟就读完了。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是什么东西啊？故事的发展太突然，内容取巧媚俗，叙事也相当杂乱，重点是有很多错字。

因为我从以前就读过好几篇和也写的小说，所以我非常明白，这不是和也写的东西。可能这是，不对，这绝对是黑濑假造的作品。虽然模仿了和也的文体，但文笔相当粗糙。我回想起她刚才的反应，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笃定。

恐怕这是她第一次写小说吧？黑濑觉得我在她面前读很丢脸，所以才离开位子走掉。

察觉到这件事的我，在寂静的社团教室里噗哧一声独自笑了出来。她应该领悟到直接说服我不太可能，所以才会像这样去写一篇小说，赌我会认为它是和也的最后讯息而改变心意。

说到底，白濑这个角色怎么想都是在影射黑濑，为什么要用这么浅显易懂的名字啊？我忍不住对她一如既往的天真失笑出声。

她是什么时候想到要这么做的？尽管可能是在和也死后才开始写的，不过她为了救我想东想西，应该是觉得只能出这一招了吧。或许她今天会一大早就联络我，也是因为写作到一整晚都没有睡的关系。

我又一次从头开始阅读。虽然从开头就有不对劲的感觉，可是一旦明白是黑濑写的就豁然开朗。总而言之主角周围的人都很温柔，即使应该不知道他会死，却都以间接的方式诉说生命的美好。简单说，这是一篇有话要对读者倾诉的故事。不过坦白讲，这种东西已经谈不上是小说了。

『谢谢你愿意走在我这个大家讨厌的人身边。』

这是女主角白濑的话语。

『谢谢你愿意配合我的任性，陪我在公园里直到早上。』

我回想到店长身亡的那一天。

『虽然我独自一个人会不安，但你从远方过来看我了。』

这应该是指沙耶香身亡的那一天吧。当我一句一句的关注并阅读白濑的话语时，自己跟黑濑一同奔走的日子也在脑中苏醒。白濑的话语其实就是黑濑的话语。

『我喜欢你，希望你跟我一起活下去。』

『不要把我生存的理由从我身上夺走。』

『没有你在的世界，我也不想活了。』

『今后不管看见你的死亡多少次，我都会守护你的。』

我反覆看了结尾好几遍，内心渐感温暖。这些话也是黑濑的真实心声吗？或者只是单纯的表现手法呢？我想知道是哪一种。我又不断重复阅读，想知道当中是否隐藏其他的讯息。

她以为用这招真的可以骗得到我吗？

可是，虽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是什么，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个不停。我看完小说并不感动，内心更没有受到冲击；尽管如此，我却不知为何哭起来了。

期待我活下去的她所写的小说，既温馨、又优美。

泪水不断沿着我的脸颊滑落。

为什么黑濑不愿意让我死呢？

为什么黑濑要对我说「活下去」呢？

从初次见面以来，我就一直搞不太懂她在想什么。然而如今的我只明白一件事。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不过我希望黑濑活下去。

如今的我，发自内心这么祈求。

在看了好几遍黑濑写的小说以后，一股无比怜爱的感情在我心中萌芽了。

她的死，起因想必就在于我的死。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我不死，她不就也不会死了吗？

是要避免自己的死，还是要遵从命运呢？最后我就这么回到家中，并重新认真对自己的死亡持续思考。

晚上八点多，我思索到最后下定决心，伸手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给黑濑的时候，萤幕上出现了她的来电画面。我立刻按下通话按钮，把手机靠在耳边。

「喂。」

「啊、喂，是我。」

「嗯。」

「……和也的小说，你读了吗？」

黑濑以战战兢兢的口气如此询问。恐怕她的心中大概是这样的念头：他读过小说以后不知是怎么想的，应该还没有发觉是我写的东西吧。

「嗯，我读了。」

感觉黑濑倒抽了口气，紧张感都传到我这里来了。隔了一小段时间后，她才出声问。「怎、怎么样？」

「很好看，不过我搞不太懂那个叫白濑的家伙就是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那个角色很可爱呀。」

虽然很想吐槽一句「这是可以由你自己来说的吗」，不过这时候还是先忍住。

「说穿了，那个白濑很明显就是黑濑吧。不觉得太好猜了吗？」

「这个……因为是和也写的，所以我不知道。」

我知道黑濑已经安心下来了。为了不让语气有些激动的她有所察觉，我轻轻笑了笑，说了句「这样啊」。

「明天，你会怎么做？」

黑濑再度战战兢兢的对我发问。我没再听到电话的另一头有任何一丝声响，黑濑似乎就是在默默倾听着我接下来要讲的语。我深呼吸一口气后，将自己思考几小时所得到的答案告诉黑濑。

「明天，我会待在家里。」

「咦！」

「读完和也的小说以后，该怎么说，我超级感动的。应该说它让我察觉到生命的重要性吧，总之在我内心留下深刻的印象，让我有这样的想法：我想再活下去。」

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应，透过电话我可以听到黑濑的呼吸在颤抖。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试着用主角的心情去思考的话，果然还是没办法死。自己喜欢的人都哭着要他活下去了，没办法去死。」

啜泣声传到了耳边。拜托你别哭，听我的心意啊。

借由黑濑写的小说，我选择了活下去的道路。

这样一来，黑濑那颗因未曾救出人命而悲叹的心，也会多少获得救赎吧？我这个笨拙的人，觉得如此做，应该就可以回应黑濑的心意。

只要我不死，黑濑也不用死。

让我做出决定的最重要理由，就是这一点。

「你真的愿意避免死亡了吗？」

为了不让我察觉到哭泣而极力控制声调的黑濑，真的很可爱。我要避免自己的死，来救黑濑的命。我认为即使是我也跟和也一样，有能力去拯救自己珍惜之人的生命。

「嗯，我会试着努力活着。所以黑濑，你明天也可以跟平常一样去上学。」

「……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以后，我躺在床上深深叹了口气。

我活得久一点，爸爸跟明梨会容许吗？不对，如果是他们的话，一定会支持我的决定才对。如果我选择的不是生而是死，想必爸爸跟明梨都会责怪我。我是这么相信的。

我闭上双眼，一个个或许救得到的生命陆续在前方浮现。爸爸跟明梨、木村店长跟沙耶香、再来是和也。

最后浮现的人，是黑濑。

她说，希望我活下去。不仅如此，她还拼命努力写小说，对我表达心意。

这份心声，传达给我了。

是给我这个以往从未想过要为了谁而活的人。毕竟直到今天，我都只为自己活。

明天，我会避免自己的死。虽然不知道顺不顺利，但我想尽力而为。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零时。我看着镜子，头上数字已经变成『0』。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为了保护身体不受死亡迫近的威胁，我一心一意的把自己包在被单里等待早晨到来。

在极力搏斗之后我被睡魔击败，等到我有所察觉时，白天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中穿透进来。

我醒来的时间是上午七点多，先是为自己还活着感到安心，之后并没有马上起床，而是再小睡差不多一个钟头以后才从床上起来。身体状况不坏，我下了楼梯走向洗手间。虽然寒冷但我仍然用冷水洗脸，为还很迷糊的头脑注入活力。

我抬起头来，看到映照在镜子上的人，是一个头上浮现『0』的憔悴男子。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简直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我一直凝视着那个宛如蜡烛火焰般摇晃的黑色数字。我在今天，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让这个数字消失。

为了提振精神，我再度泼水洗脸，并用毛巾将脸擦干。

当我回到房间并坐在床上时，手机响了。我对萤幕进行确认，看到『黑濑』显示在上面。她这通联络应该是为了确认我的存活，想知道我是不是在睡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吧。

「喂。」

「啊，新太吗？太好了你没事。是我。」

「嗯，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我想了很多，可是待在家里真的能够避免死亡吗，有点担心。」

她应该是在上学途中吧，透过电话可以听得见风声。

「呃，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

「在和也的小说中，主角是透过行动避免死亡的。虽然我是觉得待在家里比较安全，可是哪一个方法会比较好呢？我一直在烦恼。」

所谓和也的小说，指的应该就是黑濑假造的那一篇小说吧。主角为了避免死亡，并没有把自己关在家里，而是刻意外出。老实说我在读过那个段落之后也一直放心不下，觉得光是待在家里真的就能够避免死亡吗，这么简单的做法究竟可不可以顺利进行呢。

我们依据这点，重新开了一场作战会议。在两人彼此提出意见并归结出答案后，我换上衣服从家里飞奔而出。

今天我不会搭电车或公车，当然也不骑自行车。黑濑提醒我，使用这些交通工具也算是平常在做的事，所以可能会有危险。我决定不论如何，就是重复选择预期以外的做法。

我在寒冷的天空下，一个劲的步行。

从离开家门的那一瞬间开始，周围一带的风景看起来就跟平常不同了。所有错身而过的人、自行车跟车辆，都有可能对我施加危害，我在意到无法自已。如今的我不管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因此我不断注意周围情况，并以如履薄冰的心态横越斑马线。

可能是多心了吧，我甚至感觉自己正在被人监视着。

在步行途中我休息了好几次，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离家五小时以后了。可能也是因为非假日的关系，我所探访的墓地并没有多少祭拜的人。

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连鲜花跟香都没去买，然而我觉得算了也没差，着手寻找外公的墓石。我大概还记得大致上的位置，再来就只需要在这四周彻底搜索。

我会来这里，是因为在自己跟黑濑讨论的过程中出现了这样的提案：请我一定要去墓前祭拜。在她的小说中，也有一段女主角白濑在祖先墓前祈求主角得救的场景。

或许是她想太多了。不过，我们还是达成以下结论：为了能像那篇小说一样改变命运，可能有必要采取平常的自己绝对不会去做的行动。

她是这么说的：假使是病死的话，待在家里就很危险，可能在长时间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失去生命。如果倒在外面的话马上叫来救护车的机率会提高，所以在病死的情况下外出步行比较有机会得救。虽然也是有去学校或者是在家睡觉的选项，但这两项都是落在平常行动的范围中，所以她认为就这么待在家里很危险。

对于黑濑的提案，我认为她说的可能也没错，于是顺势规划去外公墓前祭拜的方案。毕竟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去墓前祭拜，更从来没有在中元节以外的日子到访过墓地。我认为这就是自己绝对不会采取的行动之一。

当我顺带跟黑濑提到，外公跟我拥有相同的力量时，黑濑这么鼓励我：「绝对就是这个了！我认为你外公一定会守护你的！」

虽然黑濑说她自己也要一起去，不过我拒绝了。因为跟我在一起说不定也会遭受危险。尽管如此她却没有听进去，我劝说了差不多三十分钟之后才终于让她妥协。

我很快就发现外公的墓石，这也是多亏妈妈的本姓『川原田』是个容易寻找的姓氏。我先微微向前鞠躬，一并为自己空手而来的举动表达歉疚之意后才向前走近。

我在墓石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外公，我误会您了。对我来说外公就是英雄，请您助我一臂之力，让我可以避免死亡。

我向从未见过面的外公祈祷。

冷掉的汗水让身体颤抖起来，我把目光落在手表上，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二点半。虽然才刚来不久，但我觉得差不多可以回去了。考虑到双腿的疲劳，回程可能花五个小时也走不完。

就在转身向后的时候，我的视线停留在墓碑上。目睹刻在那里的数字之后，我的时间停止下来了。

虽然我也可以下一个「只是偶然」的结论，但是这么平庸的语词，无法处理眼前的状况。

我伸手触碰墓碑，用手指探触着雕刻在上面的文字。

『川原田正彦　卒于平成元年十二月六日』

雕刻在上面的文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今天竟然是外公的忌日。

会有这么偶然的状况吗？

在我头上浮现的数字，会不会是外公的讯息？这会不会是外公为了要传达些什么，所以对我这个活到现在都没把这份看得见的力量当回事的人施予试炼呢？

我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相。或许我今天会到这里来，说不定也是受到某条看不见的丝线牵引。

当我呆站在墓碑前方好一段时间以后，有人从背后出声叫唤：「请问……」。

「您是川原田先生的，家属吗？」

我转身望去，一名身穿灰色大衣、手上拿着花的壮年男子一直看着我。

「呃，我是他的孙子。」

「您是他的孙子啊。我是川原田先生在世时曾受过他照顾的金崎，可以让我祭拜吗？」

「啊，好，请便。」

我踩着鹅卵石将空间让出来。他将祭祀鲜花插在左右两边的花瓶中，打火点香进行祭拜。我默默看着对方的一连串动作。

「请问……您跟我外公，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对刚完成合掌动作的他如此问道。这位自称金崎的男子慢慢转身，以严肃的表情说：

「其实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川原田先生救了我一命。当时我在附近的河边玩，结果脚滑，就在快要溺水的时候他救了我。」

他再度望向外公的墓石，并持续述说：

「虽然我平安无事，但川原田先生却被河水冲走了。当时年幼的我感到害怕，忍不住从现场逃走……对此我打从心底感到后悔。如果我马上求救的话，或许川原田先生就不会身亡了。真心感到非常抱歉。」

他说完这句话，便面向着我深深一鞠躬。

突然告知的真相，让我的内心深受冲击。他现在说的，应该就是外公身亡当天所发生的事吧？没多久，他以悲痛的表情这么说道：

「川原田先生会身亡，都是因为我的关系。虽然新闻只报导他是意外事故死亡，但其实并不是那样。」

外婆坚信的没错。

外公并不是不小心跌进河里。外公一定是确认了少年头上的数字『0』，才会追向对方；然后他救了掉在河中的少年，并力竭而死。跳进极寒的河中，想必需要极大的勇气，我觉得外公最终真像个英雄。

我没有说话，静静倾听金崎的话语。

「直到几年前，我才找到川原田先生的坟墓。因为我只知道姓名跟忌日，所以只能靠这点资讯寻找。我很早就决定，如果能够见到家属就会毫不隐瞒说出一切，并表达歉意。」

金崎再度以沙哑的声音对我说「真心感到非常抱歉」并又一次低头鞠躬。因为由我来接受道歉也很困扰，于是我反射性出声回应「请您不要在意」。

「我一直认为只要在中元节与忌日到这里来，总有一天可以见到家属，没想到能够见到他的孙子。能够将真相说出来实在太好了。」

金崎抬起头来，以悲伤欲泣的表情这么说。

也许他一直无法对任何人说这些事，独自一人痛苦到今天；我多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对于至今我已经见死不救的那些人的家人跟朋友，我所受的良心苛责也不少。虽然他们不是因我而死，但即使这样我的视而不见依然是事实，这份罪恶感在苛责我。

所以我不可能责备金崎。

我们到设置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进行交谈。

「我对川原田先生只有感谢。因为如果我在那时候就死了，女儿也就不会诞生了。」

金崎说完这句话，便让我看他的手机萤幕，上面应该是生日时拍的相片吧。一名年幼的小女孩，在一个插上三根蜡烛的蛋糕前面以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笑着。是个很可爱的小女生。

我的内心渐感温暖。外公救了金崎，让原本应该不会出生的生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我认为这是无与伦比的奇迹。

在交谈三十分钟后，金崎对我点头致意，说了声「我明年还会再来这里」便离去。我在目送他离去后，又一次走到外公墓前，满怀尊敬的心念深深鞠躬。

如果可以活着回去，下回我要跟妈妈和外婆一起过来这里。如此心想的我，再度一个劲的长距离步行。

不知道这一去一回走了多少步，两条小腿十分紧绷，鞋子咬脚也很痛。就在体力消耗逼近极限的时候，我终于回到熟悉的街道。

时间是晚上八点，没想到这趟旅程会如此漫长。我在心中喃喃自语：「再过四小时、再过四小时」，同时一步一步向前行进。

我拖着双脚慢慢行走，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家。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我在黑暗里集中眼力转身向后，迅速摆出架势。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是要对我下手的随机杀人魔，不过现身的人是黑濑。

「我……走不动了。」

黑濑以越来越微弱的音量低声说完，就一屁股坐在当场。

我走到她身边，问道：「咦？你该不会，在跟踪我？」黑濑只回了一个「嗯」字，便隔着黑色大衣摩擦她的双腿；惊愕的我只好露出苦笑。虽然真要说的话是很有黑濑的风格，但我没想到她也会跟我一起步行。原来我不时感受到的视线，都是她的啊。

这时候我发现，在路灯照耀下，黑濑头上没有任何晃动的东西。她的死，已经避免了。

啊啊，太好了。既然黑濑头上的数字已经消失，我就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如果我死前可以救到她，说不定这样也很好。

「都已经跟你说那么多，叫你别跟过来了。」

「我办不到呀。明知新太可能会死，还叫我坐视不管。」

黑濑说完这句话之后将头抬了起来。她的脸颊跟鼻头都红通通的，仅以眼珠向上望着我的那双眼睛水亮清澈，让我觉得她像个年幼的少女。

「……咦，消失了。」

黑濑睁大眼睛看着我的背后。她不断反覆说着「太好了、太好了」，当场捂嘴失声大哭。

听到她这番话，我冲进自己家并前往洗手间，把电灯打开以确认自己的头上在镜中所呈现的模样。

「真的，消失了……」

我低声自语，深叹口气，在紧盯镜子十几秒之后回到黑濑身边，她还跌坐在地面上啜泣着。

「避免成功了……得救了……」

我以讲述他人事务的口气这么说着。黑濑一边哭一边不断点头，并发出「嗯嗯」声音。

我的眼角一点一点的温热起来。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虽然除了数字消失以外没有什么实际的感受，但我的寿命确实是延长了。

不过，比起成功避免自己的死，黑濑头上的数字消失才是最让我高兴的事。

黑濑发起的行动让我得以久活，我发起的行动则让黑濑也不必死去—。

当我有所察觉时，连我的脸上也有温热的物体流淌而下。

关于黑濑的死已经避免的事，我就隐瞒不说了。没有特别说出来的必要。毕竟得救的人反倒是我才对。

「太好了，得救了，真的是太好了。」

我以包容一切的姿态，将颤声哭喊的黑濑轻拥入怀。

第二天早上，我一醒来就从床上起身，将视线移向月历。由于十二月六日以后的每一天都画上了大叉叉，因此我将月历硬扯下来往垃圾桶扔。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同时心想该提早去买明年的月历了。

原本不应该到来的十二月七日早上，跟往常一样宁静。

上次睡到这么香甜，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的头脑非常清爽。从我头上浮现数字以来大约有三个月的时间，没有一天是可以好好睡觉的日子。

我拉开了几天没开的窗帘，让阳光进驻室内。天空晴朗无云，以我的新人生的第一天来说实在完美。

我在洗手间洗过脸后，一面用毛巾擦脸一面看镜子。虽然镜中照出来的还是那个跟平常一样的不起眼男子，但总感觉脸上恢复了不少生气，整张脸血色畅通。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昨天走了一整天，所以血液循环变好了。

决定性的不同，是在我的头上。那个简直跟金鱼大便一样紧紧黏着我九十九天的诅咒数字，果然消失了。这让我感到无比高兴，不禁在镜子面前露出不正经的笑脸。

「早安，今天开始我会再去学校了。」

走出洗手间后，我向正在准备早餐的妈妈如此表达。妈妈尽管有一瞬间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但随即展露欣喜的笑容。

「是吗？我马上帮你把便当准备好。新太，你的脸色是不是比较好了？」

「是吗？话说回来，昨天我去外公墓前祭拜了。」

「咦，你去扫墓？为什么突然过去呢？」

「嗯，我想说偶尔也该去一下。下回我们一起去吧，可以的话也约外婆过去。」

我对面露惊讶表情的妈妈露出微笑，在餐桌旁坐下。

外公身亡当下的状况，我必须要对妈妈跟外婆好好说明。

只要说明清楚，妈妈就可能会对外公改观，外婆也应该会因为得以知道真相而喜悦。最重要的是，能够讲述她们两人所不知道的外公的另一面，让我很开心。现在我已经开始期待自己在告知真相后，观看她们两人惊讶表情的样子了。

我在解决掉早餐以后就换上制服，离开家门。虽然双脚肌肉痛到连踩踏板都成了一桩苦差事，可这动作让我对活着有实际的感受。

或许我在夸大其辞，不过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本来我应该是看不到的每一幕景色，都能令我感动不已。像是那只乌鸦、那几棵落叶的树木、还有这道寒冷的风，只要一死就都没办法用肉眼跟皮肤去感受了。我第一次发自内心觉得，活着真好。

正当我开始感性的骑着自行车疾行时，看见那个拿着四个书包的少年走在前方。他的肚子跟背后各挂着一个书包，左手与右手又各挂了一个书包，以无力且不稳的脚步走着，头上的数字是『11』。

我打算骑自行车从少年旁边超越过去。可是等到我有所察觉时，自己已将刹车紧紧握住。我转头后望，那个将棒球帽戴到遮住眼睛的少年由于低着头走路的关系，似乎没有察觉到我这边。

「书包，好像很重？」

我出声说话，吃惊的少年抬起头来，泪眼汪汪的看着我。

「这些，先借我一下。」

我下了自行车，伸手拿了少年左右手上跟他抱在肚子前面的书包。三个书包一起提实在沉重，他用那小小的身体搬运这些真的很辛苦。

我把两个书包放在自行车的置物篮里，还有一个书包则背在左肩上，然后拍了拍后货架对少年说「可以坐后面喔」。少年瞪大眼睛张开口，抬起头来一脸茫然的望着我。

「好啦，要迟到了，我送你到国小那边。」

少年用力点头，以缓慢的动作坐上后货架。我用肌肉酸痛的双腿运送三个书包，后货架还载着小学生；虽然内心觉得真是「雪上加霜」，但还是让自行车慢速行驶。那三个没背书包的人就在路上，在超越他们的那一瞬间，我还刻意让自行车响起铃声。

我在校门口让少年下车，并将三个书包交到他手上。

「如果你不愿意拿书包，却又不说不愿意，就会一直这样喔。」

少年低着头紧咬嘴唇。我骑上自行车，出声说：「明天我还会来载你，别死啊」。

少年惊讶的抬起头来。虽然他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些什么，不过因为电车时间快到了，于是我挥了挥手并踩下踏板。

「……谢谢。」

微细的声音传到我耳中。我握住刹车回头望去，少年微微露出笑容。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跟外公一样顺利搞定，不过为了让他的数字消失，我想试着尽力而为。

我祈求数字在明天就会消失，并加速前往铁路车站。

这一天的上课时间我没有读闲书，而是翻开了大约三个月没动过的教科书跟笔记本。为了赶上落后的学习进度，我在全白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文字，也尽可能把上课内容记在脑中。

一下子就到了放学时间。铃声刚响，我就马上把教科书跟笔记本塞进书包里。

我一离开教室就走向文艺社的社团教室，也就是南馆三楼。

社团教室没有人影，寂静无声。由于期末考试将近的关系，因此连轻音乐社的杂乱演奏跟超自然研究社的怪声都听不见了。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环顾社团教室内部。

自从黑濑入社以后，原本沾满尘埃的书架得以保持整洁。那个会把吃剩的果汁跟糕饼点心随手扔在社团教室的和也已经不在，对于爱扫除的黑濑而言或许会很失落。新买的书架上头依然空无一物，就只有这个地方还有点碍眼。

门「咔嚓」一声打开了。我转头回望，黑濑只瞥了我一眼就尴尬的坐在位子上。黑濑之所以会尴尬，要怪我昨天晚上感动至极结果不小心将她紧紧抱住。光是回想这件事就让我的脸整个发热，结果连我都尴尬到不敢正眼看她。

「社员变成两个人了呀。」

黑濑从书包中拿出一本用封套包好的书，以眼带泪光的神情如此说。

「好不容易凑齐了三个人，这样一来说不定会废社。」

「这件事情没问题，因为我刚才已经跟指导老师说了。」

「你说了什么？」

「在我们毕业以前，和也都是文艺社的一员。」

黑濑轻柔的微笑起来。她又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老师也说『这是当然』，所以不会废社了。」

「……是吗，这样就好。」

「嗯。」

安心下来的我从书包里拿出文库版书本，黑濑则将视线落在她手边的书上面。今天她应该还是在看自我启发类的书籍吧，书上贴了许多标签。

「对了，我有件事也想问黑濑。」

「什么事？」

黑濑将书阖上，转头看向我这边。虽然最近这阵子我们两人在一起的场合变多了，但我还没有对她问过这个问题。

「我说黑濑，你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生存的意义、生存的理由。喜欢读这类书籍的她，或许早已推导出最适合自己的答案。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不断探求解答；我认为跟我具有相同力量的她，或许已经掌握些什么也说不定。

「这个问题，你也问过和也了吧？」

黑濑嘻嘻笑了起来，如此说。我回了一句「问过」。

「和也一直很担心你。他说新太好像在烦恼些什么，要我多关心你。这是和也在他亡故那一天跟我说的。」

「……这样啊。」

黑濑说了一个「我」字后，就打住了。可能在整理思绪吧，进入默想状态的她视线不停游移，我则一直注视着这样的她。

「我，不知道。」

「咦？」

尽管她用了大量时间却还是回了这样一句话，让我忍不住出声回应。她以真挚的眼神看着我，说：

「虽然我不知道，但把『我为什么活着』这问题好好放在心上并活下去，应该很重要。不过我不知道真正答案就是了。」

这应该也是正确答案吧。每一个人的答案一定都不一样，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答案。或者应该说，寻求答案本身可能就是错的。

「新太你为什么活着呢？」

被她这么唐突一问，我闭口没有说话。一直都是我问人家，我却没有说过自己的想法。黑濑以直率的眼神凝视着我，静静等待我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我想在今后活下去的过程中慢慢寻找答案。」

现在，我只能这样回答。就像画画、或者像写小说一样，我想运用已经延长的剩余人生，以自己的步调一点一滴寻找答案。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就是如果不活下去，我想要得到的答案就无法揭晓。所以我想在今后继续活下去。即使我又看得见寿命，在找到「活着到底是什么」的答案以前，也会努力避免死亡。要死，是那之后的事。

之后我们两人都默然无语，各自阅读自己带过来的书本。没有和也的社团教室果然安静，弥漫着寂寥感。原本希望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混到毕业，并且以和也为中心，再多办一些有文艺社风格的活动。如果办成的话，会是多么有趣的事啊。

正当我一面凝视和也的位子一面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宣告社团活动结束的钟声响了起来。冬季的钟声响得比平常早。虽然想再多读一会儿，不过我们还是阖上书本，从位子上离开。

「回去吧」，黑濑这么说。

「嗯」，我这么回答。

我们就这么自然的在走廊上并肩行走，离开校门后，黑濑在我身旁推着自行车。太阳刚落下的蓝色天空有一种梦幻的感觉，我一面仰头呆望天空一面行走。

「新太，你看起来好像重生了呢。」

我将视线移到黑濑身上，反问一句「是吗？」

「也许我像是在说废话，不过昨天以前你就是一副死人脸，整个人也感觉不到生气；可是今天你就跟青空一样的爽朗，该说这才是平常的新太对吧？」

「这个嘛，或许是这样。我在看得见自己的寿命以后就把人生舍弃了，可能比平常还要阴沉好几倍。不过改变我的最重要因素，与其说是成功避免死亡，我更觉得是你的存在。」

「咦，我？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呀，是这样吗？」

「是这样。」

我对将头歪向一边的黑濑露出微笑。她先是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我看，接着轻声一笑，说：「虽然我不太懂，不过有帮到你的忙就好」。

「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由前方疾行而来的自行车差点要撞到黑濑。她虽然失去平衡，但我在第一时间抓住她的手，让她避免摔倒。虽然黑濑的自行车被甩到道路上，不过幸好是在车子通过后才落地所以没有大碍。

「你没事吧？」

冲撞过来的是一名应该在念国中的男生，他说了句「对不起」就直接骑自行车离去。

「我完全没事。不过如果新太不在的话，我说不定就已经死了。」

黑濑一脸正经的说着不吉利的事。我回了一句「不要说傻话啦」，悄悄将她的手放开。

黑濑的书包从自行车的置物篮掉下来，有几本书从书包里甩出来散落在道路上，应该是她忘记把书包的拉炼拉好吧。我把那几本书捡了起来。

《拉近自己跟喜欢的人距离的方法》

《所谓爱、所谓恋》

《看完这本书，你也可以成为恋爱大师！》

因为书散落在步道上的关系，封套歪了，书名也跑出来了。

「啊，你不要看！」

黑濑连忙从我的手上把书抢走。她面红耳赤的将书包收拾好，随即拉起自行车，气势汹汹的先行前进。

她虽然直到几个月以前还在阅读有关生死观念的书，不过现在似乎已经沉溺在高中女生的烦恼中。我回想起那篇小说，不禁露出不正经的笑脸。

我笑着凝视黑濑逐渐远离的背影。

回家以后，我一打开玄关大门就听见狗叫声。妈妈正在客厅组装狗笼，她的身旁则坐着一只乖巧的小型腊肠犬。狗的饲料或便盆之类的狗狗用品，在一旁堆积如山。

「哦，已经拿回来了啊。」

我在妈妈背后出声说道。妈妈转过头来，这么说：「嗯，我去了一趟，谢谢你。我买了很多狗玩具，你要陪它玩呀」。我将搁在自己脚边的一颗小球拿在手上，并将它滚到腊肠狗旁边。虽然它一开始还在害怕，不过在球停下来以后就用前脚试着把它抓住并用舌头去舔，独自玩耍起来。我趁机去抚摸它的头，结果手指被它一口咬住。

能够像这样再见到原本应该会在我死后才会来我家的腊肠狗，真的很高兴。我马上为它取了一个在希腊文中意义是「新」的名字：『NEO』。我认为这很适合作为我新人生的开幕象征，而且它原本是要来当我的代替品，所以我实际上是用「新太」的「新」来取名的。

到了夜晚，我在睡觉前开启了推特。

自从发了『Sensenmann登场！』以来就没再开启推特，我这句跟白痴一样的推文已经收到了许多回覆。包括『你谁啊』、『去死』、『请帮我看寿命』之类的句子在内，几百则各式各样的回覆已经书写在我的推文底下。

我将那些回覆看完以后，发了最后一则推文。

『各位网友好久不见，Sensenmann已经不干了。如果要问原因的话，就是因为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这种事，其实没有必要去知道。不论是谁，人总有一天会死。或许明天死，或许今天死。所以，请珍惜过好每一个日子。这样一来，我认为各位就会跟以前的我一样，对人生不再有迷惘。』

推文转瞬间于网路上扩散开来。

『我也这么认为。各位网友，请尽全力过好每一分每一秒哦。』

在许多回覆中，出现了Marron的回覆。Marron就是黑濑舞的帐号名。我苦笑起来，悄悄关掉萤幕。

时钟的针停在零时，晚上十二点已过，十二月八日开始了。

在睡觉前，我想读小说。想读那篇称得上改变我人生的小说。

我将摆在桌上的两个信封拿在手里，先读和也写给我的小说。依然细腻的文笔，令我又一次感叹和也的才能。虽然结尾感觉上有点硬要，但故事发想依旧十分有趣。如果他没有罹患疾病的话，将来说不定真的能够当上作家。我不禁为无法再读到他的作品感到遗憾。

读完和也的小说之后，我从另一个信封里取出薄薄的原稿，一张又一张的，慢慢地逐字阅读。

—我喜欢你，希望你跟我一起活下去。

我用黑濑的声音，在脑海中播放这段话语。

明明已经读了很多遍，眼泪还是沿着脸颊向下滴落。即使重新阅读，白濑—不对，黑濑的话语依然一句一句触动我内心。

读完以后，我把重心落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黑濑的作品，比我到目前为止读的所有小说都要纯粹，冲击我的心灵。

「她真的，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啊。」

眼泪在我喃喃自语的同时，也从眼角滴落而下。

她还真以为可以用这种文风骗过我呢。想到这里，我还是笑了。不过，就是这样的黑濑，让现在的我怜爱到心疼。

我关掉电灯钻进被窝打算去睡，但还是想要再阅读一遍，于是我只把台灯打开并坐到椅子上。

今天，我想在黑濑编织的故事中多沉浸一点。

如此心想的我，又一次以初次阅读的心情，将目光落于纸面。

第一卷 后记

我从以前就跟本作的主角望月新太一样，不断寻找人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我在小时候就有好几次差点死掉的经验，例如在海边溺水以及从行驶中的车内往外摔出去。即使长大成人，我也好几次遭遇只差一点点时间就会死掉的场面。说到底，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已经处在昏迷状态，父母亲告诉我当时就算我这么死了也不奇怪。

我认为就是因为经历这样的人生，所以自己对于死亡的思考程度也比常人要多一倍。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死呢，如今我能不死是有什么样的意义呢。比起挂念自己的身体，我更经常思考这一类的事情。

「我是为了写小说而活的」。虽然就算用酷刑逼供，我也说不出这么恶心的台词；不过我最近认为这可能也是一个生存意义。

我心怀感谢的是，出道作销量突破十二万册，更获得读者的这些话语：

『非常感谢您将这本小说写成。』

『为疾病所苦的我，在读过这本小说后得到了救赎。』

让我这个原本一直觉得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的人，第一次得以认为那个时候没死真是太好了，活着真好。

对于给我一个生存意义的各位读者，我只有感谢。

虽然本作是我的第二本书籍著作，不过其实是将我人生第一次写的小说全面改写后的作品。我在前作的后记中曾经写到，自己在遭遇震灾时于车内啃着吐司面包书写出来的小说，正是本作。

虽然先读这本书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过如果能从前作开始读起，我认为会有更深一层的乐趣。

感谢的话

可靠的责任编辑末吉先生、铃木先生，本次也绘制美妙插图的饴村老师，以及参与这部作品的所有人员，能借重各位的力量，我真的非常感谢。

在我最喜欢的漫画「JoJo的奇妙冒险」中登场的迪奥（DIO）曾说：『克服「恐惧」才是人的「生存」意义』。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克服迫在眉睫的截稿恐惧，不过今后我也会努力像本作中登场的和也一样，继续书写救赎人心的故事。

只要还有一位期待我的下一本作品的读者，我在今后也就可以活下去。

森田碧

第一卷 插图